一百八十五章 死生

墨英真扛着鲁多多来到了墨家的机关房中，把她轻轻放在了一个椅子上。

鲁多多用手撑住椅子，向着周围看了一圈，笑了，“好怀念这个地方啊。”

“……”墨英真一言不发。

“我还记得很清楚呢，我们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不知道比试了多少回机关术。”

“……”墨英真看了看站在门口监督行刑的墨家弟子，低头继续调整自己的火力拳套。

“一开始，师兄你都是碾压我，后来慢慢的，我也能够赢一两场了。现在想来，你那个时候是在放水吧？”

“……”墨英真在火力拳套中安装子弹，然后在一个墨家弟子们看不到的角度下，用灵活的手指，将一颗子弹替换成了一颗黑色药丸，装在了拳套中。

“师兄，真的很谢谢你，”鲁多多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虽然最后是这样一个结果，但是能死在师兄手上，总归是好的。”

墨英真绑好了拳套，动了动手指，表情冷若寒冰：“省点力气吧，就算你跟我叙旧，我也不会心软的。”

“师兄，我能不能提一个问题？”鲁多多如同闲谈一般神色自若，“你说墨家明明十训之首就是‘兼爱’、‘非攻’。这两个词的意思，不是要大家相亲相爱么？不是要大家拒绝争斗么？”

她表情突然怆然，“为什么墨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还是墨家么？”

墨英真看了看门口监督行刑的墨家弟子，对鲁多多说道：“好，我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你还记得那个鲁班和墨子推演攻城斗法的故事么？”

“当然记得，你们墨家用这个故事抹黑了我们公输家上千年呢。”鲁多多戏谑地笑着说。

“这个故事，不是抹黑，是真的。”

墨英真一字一句地说：

“墨家曾是春秋战国时代，中原信众最广的显学。鲁班所服侍的楚王要进攻宋国，墨子舍命和鲁班比试机关术，最终成功说服楚王放弃进攻宋国。

兼爱，非攻，多么伟大的信仰！那个时代，天下不归于墨，则入于杨。

那是墨家多么光辉的时代！”

鲁多多歪了下头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墨子救下的宋国出兵，剿灭了墨子的故乡腾国。这一战中，墨家大部分人惨遭杀害。”

“什么？”鲁多多也惊呆了。宋国恩将仇报，消灭了墨家的故国，屠杀了墨家，导致墨家从此一蹶不振？

“没错。任何历史中都没有记载这件事情，只有墨家历代记中有对那时的描述。据说墨子想知道为什么宋王要灭掉墨家，多番打探，却只得到了宋国臣子间流出的一句宋王言语：

墨门可活我，亦可亡我。不可坐视其在腾国壮大，孤欲先灭之。”

你能够救我，所以也一定有能力杀我，所以我要先杀了你……

鲁多多被震惊了，她身在墨家的时候，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情。

是啊，战国时代，诸侯皆欲称霸一方。你不先消灭别人，就会被别人壮大起来消灭掉。

当生存是第一准则的时候，任何道德都显得苍白无力。

进一步联想，那江湖，与战国又有什么不同……

鲁多多打了一个寒战。

墨英真平复情绪，开启了拳套上的机关，火力拳套齿轮旋转，嗡嗡作响。他对鲁多多说，“墨家就是这样被自己的‘兼爱’、‘非攻’，害到几乎灭门。好了，时间到了，我送你走。”

鲁多多看着墨英真的脸，突然笑出声来，“不过，你们这套理论，肯定有个人不同意。”

“谁？”

“王大王啊。他说，爱能让人死，也能让人生。他比你们更像墨家传人，不是么？”

“他很幼稚，希望全侠派灭门的消息能让他成熟起来。”

“你说什么？！”

“两天后，林府大婚之日，我们墨家会讨伐全侠派，将其彻底剿灭。好了，说得够多了，你该去死了！”

墨英真举起火力拳套，一拳打在鲁多多心脏的位置，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鲁多多一声闷哼，满脸的惊诧和无助渐渐消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头颅垂了下来。

墨英真叹了一口气，对身后监督行刑的同门说道，“你们过来检查一下吧。”

两个墨家弟子，一个摸了摸鲁多多脖子上的脉搏，一个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互相点了点头。

“没有脉搏了，瞳孔也已经放大，英真师兄这一拳怕不是干净利索地把她心脏打碎了。不过，你刚才为什么跟她废话这么多？”

“你们不懂，”墨英真将鲁多多的机关臂和机关腿重新给她装上，调整了一下里面的机关，然后冷酷地说，“带着遗憾死去才是最悲惨的死法。我就是要让她在死前知道，她的信念是错的，她想要帮助的全侠派也注定灭亡。”

“杀人诛心，够狠！”墨家弟子举起了一个大拇指，“有时候我都有点害怕你，英真师兄。”

“怕什么，我还是有人性的，”墨英真给鲁多多的尸身装好机关以后说，“你们看，我还让她的机关给她陪葬，让她勉强算是保留了一个全尸，够仁义了。对了，你们两个都别跑，陪我去把这娘们埋掉。”

两个墨家弟子不敢有二话，跟着墨英真来到了荒地，将鲁多多扔进了已经挖好的土坑中，然后一铲子一铲子地将她葬了起来。

鲁多多被葬下了，墨巨子也来了。他拍了拍墨英真的肩膀，笑着说，“英真啊，这一回你终于成长了，我也能放心把巨子的位子交给你了。”

“恭喜英真师兄！”两个随行的墨家子弟先反应过来，向墨英真祝贺。

“巨子，我……”

“唉，不要推辞许多，我早就决定好了。两日后你主持剿灭全侠派，然后我就会退位让贤。别说许多废话，懂么？”

“……全听巨子吩咐。”

“走！今天别喊我巨子了，喊我师父，我们师徒两人，去喝上一杯……”

墨巨子带着他们离开，只有墨英真回头看了一眼埋葬鲁多多的地方，然后转头跟了上去。

……

鲁多多死了。

她感觉自己心碎了，无论是物理层面还是精神层面。

她从来未曾想过，当年那个面冷心善的英真师兄，居然变成了今日的刽子手、冷血屠夫。

所以她死了，心脏停止跳动了。

但是这死亡却是短暂的。在死亡的寒冷还未将她彻底包围之前，有一股暖流从她的胸口注入，充满了她的身体，将她从死亡的境界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身上压着沉重的东西，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但是那股暖流还在向她身体注入……是内力！

她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机关臂和机关假腿，都好好地安装在自己身上，而且能用。那股内力就是从机关臂中注入到自己体内的，也正是这股内力将她从假死中唤醒。

她积蓄全身内劲注入机关臂，对着压在身上的重物使出罡拳！

轰的一声，她身上的土壤被打得四散，而鲁多多，再一次看到了星空。

她从土坑中爬出来，躺在那里，用了很长时间才吸够了空气，摆脱了窒息的痛苦。

接着月光，她查看了自己的胸口。那里本来应该有一个重伤的拳印，以及许多弹孔，但是那里没有。

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摸一下，上面还有药草的味道。

鲁多多理清了整件事情：

墨英真用一种假死药替换了子弹，打入了鲁多多体内，让她陷入假死状态。

然后他把鲁多多埋起来，其实是为了帮鲁多多脱身。

他把机关臂和机关假腿装回鲁多多身上，然后偷偷更改了机械臂的设置，让它能够在一定时间以后给鲁多多注入内力，唤醒她。

包括他在行刑前跟鲁多多说的那些看似废话的东西，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鲁多多去通知全侠派。

他不仅要救鲁多多，还要救全侠派。

眼泪从鲁多多眼中留出，是喜悦的泪水。

……师兄没变，还是那个面冷心善、别别扭扭的家伙。

鲁多多爬了起来，但是她没有立刻离去。她费劲全身力气将土壤重新推回到坑里去，防止有人发现她起死回生。如果被人发现，那么肯定会害了墨英真。

做完之后，她才开始向全侠派进发。

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她才发现自己的机关假腿在之前和墨巨子之间的战斗中严重损坏了，在修好之前，只能缓慢步行。

好在储贤庄距离全侠派只有几十里地。鲁多多暗下决心，就算爬，也要爬到全侠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