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四.荧芒

渺小，闪烁的微光在幽暗森林中游荡。

缓慢而坚定不移。

从远方而来的迁徙队伍发现远方萤火虫般的光芒，注视飘进恐怖森林深处。

【乌特恩小屋】

每座林间小屋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这座坐立南北通道边缘的木屋亦不意外。

名字源于建造之人，是他们名字的一部分，或随心所起。

微光落进林间小屋，短暂歇息之时，回想起幼树投影的名字与划痕来源。

它叫安妮，曾坐落希姆法斯特的一座庄园。树干划痕源于庄园贵族小女孩在她们年幼时镌刻。后来它被搬到望海崖，再后来坐落在光明之地的玛瑙湖岛心。

从始至终，仿佛都有一道被擦去的身影陪伴身边。

她一定很重要，不然为何连诅咒头衔投影都是与她相关的事物？

离开林间小屋，陆离向着南北通道更边缘，标注【一座木屋】的林间小屋前进。

在这里，陆离遇到一位蜷缩在木屋角落，抱着火枪瑟瑟发抖的身影。

陆离想到那位同样抱着褪色火枪的凯瑟，他们也许来自同一座小镇。

陆离平静面对身影的畏惧与戒备：“你知道凯瑟吗？”

“你……是谁……？”缩在幽暗的身影抬起藏在阴影的脑袋，和凯瑟同样青涩，然后因陆离拿起桌上油灯嘶叫：“别……不要点灯！”

陆离停止动作，注视拼命向角落蜷缩，想要躲避光亮的身影。

他畏惧处在光亮之中——畏光是低理智值综合征的其中症状。

“我是陆离。”

这个名字不需过多介绍。

蜷缩身影变得和每个遇到陆离的人一样兴奋，抓住救命稻草：“你是来救我的吗！”

“算是。”

一座尚未涉足的林间小屋位于四里外的南北通道边缘，陆离能将他带去那里，等待其他选手经过。

“谢谢……我知道你，对吗？你是驱魔人……”

他语无伦次地说，死死抱着火枪，另一只手扶着墙壁缓缓站起。

陆离没有整理记忆，因为关于“安娜”的一切仍未浮现，转身向外走去。

“你认识凯瑟对吗……驱魔人……陆离……”

身后传来他犹豫的声音，然后在陆离踏出木屋，安妮投影浮现之时，微光显露他应激般狰狞的脸孔：“不……休想……别想……骗我出去！！！”

嘭！

林间小屋随轰鸣震颤，刺鼻浓烟随枪口火焰喷涌而出——还有那道向前扑倒的身影。

散裂的弹丸穿透投影，打烂衣物，钻入血肉，弥漫高空的阴影被噪音惊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叫降临泥土间，犹如被激怒般忽略披洒的微光，缠绕汩汩流淌血液的破败身躯，升上遮蔽天日的阴影。

“来了……它们来了！”

惊惧的身影丢掉火枪，脑海与心灵塞满恐惧地缩进木屋，躲进角落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黑暗与孤寂重新笼罩此地，硝烟逐渐消散。

……

层层阴影粗糙蛇躯般缠绕着陆离，涌动的阴影裹挟着陆离，不知带往何处。

即使被遮挡，幼树微光仍照耀破败的身躯，延缓因失血昏迷的陆离死亡的到来。

弥留间，陆离胸膛微微散发热意，意识脱离躯壳上升，临近不可知之地。

交谈声从遥远的近处微弱响起。

“他又拿到了一块，离最后一块只差一点……”

“还给他吗……”

“还不是时候……提线木偶……按照计划走下去……”

“然后完成我们……计划最后一点……”

“他快做到了……他快做到了……”

声音不再，胸膛热意消失，周围逐渐变得黑暗而阴冷，坠向死寂冰冷的深渊。

最后的意识让陆离将人性灌注给幼树投影。

从没人这么做，或是这么做的人已经付出代价——生命与人性同等重要。

某种不可思议的变化正在进行，陆离的意识仿佛抛弃旧破躯壳，钻进新的身躯，流逝时光作用着幼树，树身玛瑙般晶莹剔透，树干生长，枝杈延伸，嫩芽拥挤成树叶，化作茂盛树冠。

澎湃生机反哺回陆离，勒痕擦伤淡去，弹丸被挤出血肉，撕裂的伤口犹如闭合的眼睛，迅速愈合，逐渐冷却的身躯重新变得温热——

意识随之回归，炽热的血液在身体流动，融化不知何时冻结的坚冰。

“还回我的记忆……”

微弱低语掩埋在窸窣声中。

我想知道她的想法，她的记忆，她的痛苦，我想知道她的全部……

缠绕身躯的阴影因犹如月光的莹芒退散，变得稀疏，显露下方的林间小屋。

但不再是陆离遭受袭击的那座木屋。追逐不速之客的森林阴影将陆离带至幽暗森林的另一座林间小屋上空。

地面木屋里的身影们察觉变化，从门与窗的边缘浮现，抬头注视百米之上，层层缠绕的阴影深处透出的光芒。

阴影正因幼树退缩，不再缠绕陆离，但那时他唯一结果将是从空中跌落，摔成肉泥。

陆离抬起手掌，捏起领口沾染的一块生长幼苗的泥土，像对幼树投影般对待这株幼苗，灌输人性。

意识藤蔓般延伸在幼苗上，陆离感觉他能掌控它的生死，它的命运，它的一切——

直到此刻，诅咒头衔信息“伴随它们的君王，如守护王庭的卫士”的含义。

然后陆离松开手掌，任由泥土带着幼苗坠落，用最后的力气将衣袖穿进阴影。

最后的阴影褪去，只剩衣袖吊起陆离。

撕拉——

难以承受重量的纤维开始撕裂。

与此同时，和光同尘的幼苗无声落进泥土。

林间小屋前的泥土忽然爆发汹涌绿海，涌动翻腾的根须扎根大地，藤蔓肆意生长，虬节粗壮向上延伸，迎接它摇摇欲坠的君王。

伴随最后阴影收敛，紧绷的衣服断裂，陆离向下坠去——

短暂的失重，陆离落进升至身下的巨大扭曲藤蔓中。

短短十几秒里爆发所有生命潜力的藤蔓完成了它的职责，如它迅速生长般迅速枯萎，佝偻枯败着落回地面。

林间小屋里人们的怔然注视中，朦胧的白月光随降落的身影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