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其一 被盯上的人

“笑一笑吧，我的女儿。”

“下个月再见，莉莉丝要乖哦～”

“带我回家吧，下次一定……”

绿荫寂寥，昏黄的晖光点缀着街道，照耀着来往学生的身影，这里是杭江传媒学院，神州国一个普通的二本艺术类院校。

校门口的闸机后，一身黑的少年正紧锁着眉头，黑框眼镜后的黑瞳干净清冽，就像是潜龙暗藏的清泉，涟漪着一丝不属人类的灵性。傍晚的秋风自街道上吹来，少年理了理被风吹起的黑发，带着无奈的神情将它们摆向右侧。

“认证通过，请记得按时返校，林书文同学。认证……”

林书文挠了挠脸，快步穿过打开的闸机，虽然基本习惯了闸机出入的方式，但对宅习惯了的他来说，在大庭广众下被直呼姓名还是有点小羞耻。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将视线转向了左边，注视着远处美食广场招牌的他轻咬着嘴唇，默默地紧了紧夹在右臂下的书。几秒钟后，被**战胜的大二学长带着“赴死”的觉悟走向了美食广场。

“今天吃完那家的双拼饭，接下来只要呆在食堂吃普通的套餐就行了，能活下去！”

时间临近月底，因为前半月的肆意挥霍，林书文的钱包早已干瘪，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在这个时间向母亲索要额外的生活费，在计划完了除钱包外所剩生活费的分配后，林书文将剩下的生活费全部打进学校的一卡通，希望借此来断绝自己花钱的渠道，但正因如此他目前可用的现金就只有目前钱包里的……嗯……“那些”？

单薄的棕色纸张静静地竖立在钱包夹层里，林书文呆立在人行道上，打开钱包的双手僵在半空，逐渐失去了血色。腋下的书籍开始下滑，将少年从石化的状态中惊醒，他腾出一只手紧了紧腋下的书，收起钱包继续向街角的美食广场走去。

“还够吃这一顿。”

“但吃完就真的空了！”

秋天的风拉起道上的落叶，撞飞了少年的风衣下摆。

窗帘遮蔽的窗台内，人类的身影正行走在玻璃后的蓝瞳深处。

“到头来也还是模棱两可的事例介绍么……”

美食广场内，林书文压抑着内心的不耐烦，强作平静地合上手中的《灵异档案记录》。

轻咳几声，林书文整理好自己的姿态，开始回味书中的那些灵异事件。此身所处的美食广场充斥着往日的喧闹，嘈杂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涌入他的双耳，林书文闭上双眼，最大限度的让自己沉浸在精神世界中。

“33号，双拼饭好了同学！”

“哦，好的！”

店家逐渐加大的声音将林书文从精神世界里唤回，他跌跌撞撞地跑向窗口，带着歉意地低了低头，取回了自己的午餐。

回到位置上的林书文默然地吃着自己的食物，无聊的他扫视着四周，身周的景象逐渐在他的视野中省略。

“公共场合，肆无忌惮，盯着别人看就是作家的基本修养么?尘心大大？”

近处戏谑的声音捉回了窥探的视线，林书文慢条斯理地闭上眼，轻轻扶了扶滑下鼻梁的眼镜。他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回应道:

“公共场合，毫无修养，暴露别人身份就是读者的基本修养么？叶文馨小姐？”

不知何时坐到桌子对面的少女无趣地将目光转向别处，掩盖自己无话回击的囧境。略带青涩的面孔上眉眼青魅，标准的身材，慵懒的姿态，上扬的嘴角挂着蓄势待发的调皮，散发着属于青春的色气。

她叫叶文馨，是林书文考上大学后唯一的同龄女性朋友。

静默的时空燃烧着叶文馨的耐性，对林书文冷暴力毫无办法的她开始寻找着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最终，她撇到了躺在林书文手边的书籍，她小手一伸，一把把书抓在自己面前读了起来。

林书文冷漠地看着沉浸在书中的叶文馨，根据这一年共事的经验，这家伙一读起书来就跟睡着一样，还是带起床气的那种。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叶文馨随手扔桌子上的点餐单，瞥了一眼，走到店家那里取回了放置多时的汤面，当然，又是一个歉意的鞠躬。

“你点的餐刚才被别人领走了哦。”

“哈？！”

叶文馨猛地将书往桌子上一拍，起身作势准备冲向店家。嘴角挂笑的林书文伸手一拉，默默地指了指桌上的汤面。红霞爬上了叶文馨的脸颊，她顶着周围人异样的视线，硬着头皮坐回位子，接过面碗吃了起来。

“咕~话说你最近是准备开灵异向的坑嘛？”叶文馨咽了一口面条，看向林书文。

“不过是感兴趣罢了……”

林书文看着书籍内部的彩插，头也不抬的回应道。

“喂喂喂，我在跟你说话唉，难道作家都这

么喜欢摆架子么？”

“我只是方块字游戏的玩家而已，再者说……”

林书文左手扶起微微滑落的眼镜，抬起头直视叶文馨。

“你会对打断自己思考的人好脸色么？”

“咕！”

再次被呛回去的叶文馨重新扒拉着面条，动作缓慢而用力，委屈不甘的气息铺面而来。

这家伙……

林书文合起书，端起碗吃完了最后一点饭，左手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抽出一张后把纸包扔向叶文馨。

“你研究神秘学对吗？”

纸包成功的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叶文馨拿起纸包，再次看向林书文。

“取快件时偶然看到了我的包裹？”

林书文擦着嘴角，脑海中浮现出二人初次相遇的情景：

一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杭江市这边取稿费。在一切手续办完后，抱着收款单据的他被一个胸部很大的姐姐撞倒，那个姐姐拉着自己同行的妹妹捡起掉落一地的单据，然后，那个妹妹攥着收款单大声公布了自己的笔名和作品，二人的孽缘就这样结下了。

“非也！是特地看见的！”

叶文馨竖起左手食指摇了摇，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哦麦尬！”

林书文右手扶额，在餐桌上撑起自己的脑袋，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说大姐，至于嘛……”

“随时关心作者动态可是编辑职责！”

林书文脑袋微抬，无奈地看向一脸得意的叶文馨，当然，她可不是自己的编辑，只是当初作为保守秘密的条件之一会把创作的进度告诉她而已，结果这姑娘自封个人编辑，一本正经的“监视“起自己，不过也托她的福，在一些方面或多或少的得到了她的启发，更何况在大学这个人情的小社会里，不怎么会交友的自己多了个朋友也算是好事。

林书文摇了摇头，将撑着脑袋的手臂放下，凝视着叶文馨。

“嗯，我稍微研究了一下，对我来讲，另一位面的存在：“灵”比人类好的多。”

“万物皆有灵”，这是林书文从懂事起就相信的理论，甚至在高中时期，面对一波又一波的压力和悲剧洗礼时，就是他自己在心理塑造的形象陪伴他熬过去的。也是在那时起他萌生了写作的想法，把他与它们共同编纂的故事写下来。

人类的孤独是相通的。也许是这个原因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写手尘心获得了一些不错的成绩，以至于在两年前他就可以将作品刊登在杂志上，甚至在高考后还参加了网文网站举办的签名会，发出去了一批签名照。

“神秘学，我听说过哦，据说到最后可以掌握魔法什么的？”

“你小说看多了吧！”

“嗯，对啊，我小说读的挺多的！”

“额……”

林书文忘了这家伙本来就是个小说痴迷者，据叶文馨自己所说，家里的书柜上摆的全部都是小说，典型的“小布尔乔亚主义”

“神秘学只是以“灵”为基础研究自然的学科罢了，虽说拥有得到魔法的可能，但那大部分不可考证。”

“年迈的老法师”一边站起身，一边用平缓的声音解释道。窗外的昏黄已经消逝，淡淡的月光映着少年瞳孔的黑色，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接下来你要去哪里？去写作么？”

“回寝室刷图！”

“唔~”

叶文馨嘟着嘴，她眨了眨眼睛，突然叫住身边闪过林书文。

“咱学校附近有所公寓闹鬼有兴趣没？！”

“不作不死”

“哦……”

在少女失望的回音下，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月轮轻转，浅星流影，月下的叶将光辉切得稀碎，散落在无言的行道上。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带起了清风，扰乱了光影。频繁交错的步伐，嘈杂不堪的脚步声，将这份无言的静谧粉碎，是不堪等待的急切，还是紧张胆怯的颤动，并非二选一的答案铭刻在林书文颤抖地身影上。

林书文此时正快步走在校园中央的植物园内，凌乱的步伐跟不上急促的心跳，他强压着自己的呼吸节奏，试图平复自己紧张的心情。道旁的阴影里不时传出两声虫鸣，调戏着林书文紧绷的神经。

终于，林书文走出了这个校园中心的诡异植物园，他在出口处大口地喘着气，驱散着紧张和害怕。尽管白天的时候已经走了无数次，但一到夜晚，这个植物园就会变得异常的可怖，那种未知与静谧的气氛笼罩在行道两边，折磨着必须要从它中央穿行而过才能回寝的学生们。

“果然是不作不死啊！”

林书文默默的自嘲着，看着天色渐

晚，他想趁着天全黑之前快速的赶回寝室，结果因为还书导致时间加长，懒得绕远的他决定夜闯植物园回寝，结果这次偷懒差点把他吓得心脏病发作。

“嗯？！”

本能的警报让林书文突然回头看向植物园，前一秒被盯着的感觉萦绕在他的心头。平复着渐渐加速的心跳，他咽了口唾沫，身体僵在原地。

“应该是……错觉吧？！“

他安慰着自己，转过身加快步伐冲向寝室。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时间仿佛在这一静止……”

幽闭的黑暗之中，一点烛光映着“少女”银白的发丝，小巧的手指划过书页，樱唇轻启，微弱的共鸣回荡在空荡的房间之中，清澈却空洞的音节颤动着烛火，将白纸之上的墨色释放，在阴影中回旋，挑逗着谁的心房。

“如果有来生，我定让你无法自拔！”

烛火欲轻舞，相伴的舞曲却渐渐停息。不甘的他映照着从旁闪过的银白，火光下的银辉却径直飘向远处的窗台，丝毫不理会一旁的搔首弄姿。

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映着瞳孔的幽蓝。静谧的街道，三两的行人，窗后的视线不断扫视着，期待着某个不可能出现的黑衣的少年。

几分钟的等待过后，“少女”最终无趣地拉上窗帘，娇小的身躯轻巧地从沙发上跳下，带起一阵机械的颤音。红裙下，冰冷的躯体牵动着平缓的步伐，平淡的目光里藏着抖动的灵魂。

窗外的月光送走了倩影，空寂的房间内，书页翻动的声音重新响起，纸上的墨迹却无法唤起之前微小的呢喃。

“哎哎！上个月我跟你说的闹鬼公寓还记得嘛？！”

刚下课的教室内，林书文本能地回避着叶文馨凑过来的脑袋，二人倾斜的半身形成了两个标准的等角，火辣辣的视线刺着林书文的脸颊，他强忍着羞涩，极力想维持住原本高冷的姿态，但耳垂却无法阻止的开始变红。

“干……干嘛啊？！”

“就是上个月我跟你说的闹鬼公寓啊！你叫我不要作死的那个！”

叶文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不断地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热烈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林书文的右脸，等待着他转头正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先过去好不好！”林书文狼狈地恳求着，拼命维持倾斜的身姿。

“你先答应我接下来正经而且认真的听我讲，因为……”

叶文馨的声音逐渐平静，她缓缓地坐直身体，脸颊的红晕开始散去。少女凝视着慢慢直起身的少年，静静的等待着。

“因为啥？”

尚未完全坐直的林书文转过头看向突然安静下来的叶文馨，四目相对，相默无言。

“喂？”

林书文举起手在叶文馨面前晃了晃，破坏了越来越不对头的暧昧气氛，叶文馨的脸刷的通红，她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那干脆的姿态就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一样。

叶文馨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警方取证时常用的塑料袋。林书文眯缝着眼，发现里面是一张带着签名的照片。

“这是？”

林书文接过塑料袋，袋子中的照片凝固了他的表情。照片的背面是眉飞色舞的“林书文”签名，正面则是林书文在故作深沉地撑着脑袋，微胖的倒角脸，耐看的五官，眼尾微翘丹凤眼正凝视着前方，似乎在思索着困难的课题。这正是当年自己在签名会上发布的照片！

“你别告诉我这个照片是！？”

“嗯，从那个公寓里，准确说是那个所谓闹鬼的房间茶几上得来的。“

林书文将右手微握，弯曲的食指深陷在干枯的嘴唇之间。叶文馨静静的看着身边的少年做出习惯的动作，分明的轮廓线勾勒少年认真的侧脸，配合此刻冷峻的神情让她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和姐姐一样的动作呢～

叶文馨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不自觉的伸出手擦掉林书文鬓角滑落的汗珠，肌肤相触的瞬间，二人身体同时一颤。

“我我我我，我看你出汗了就就就……想帮你擦擦擦擦一下……绝绝！！！”

“这是巧合对吗？！告诉我对不对！！！”

林书文微弱的声音打断了叶文馨慌张的解释，虽然依旧是往常平淡的面孔，但少年此时正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抠着塑料袋的手青筋暴露，无助的瞳孔映着叶文馨呆愣的五官。

“你……”

“是巧合对不对！”

颤抖的声线带着微弱的哭腔，仿佛无助的猎物渴求被猎人放过，叶文馨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个胆怯的少年，两人僵硬的身躯深陷在逐渐凝固的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