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八章 城墙上的她

城墙上，即便身边站了数十名皇家骑士团的精锐，包括帝国之剑泰雷格，夏风也没有任何防备之意。

因为他从此刻的维琳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杀意。

有的，只是一种无人能懂的寂寞，以及不想让外人看穿的迷茫。

.....

见夏风一直没再说什么，维琳从木桌前端着酒杯站起身。

“你知道吗，我喜欢这个地方。”

“城墙吗？”

“恩。”

走出避风之处，维琳将手轻轻搭在了布满岁月痕迹的石砖上。

“在如今这个时代，拥有移动城市的技术以及高效运作的军队，城墙的存在意义已经被淡化，甚至早就可以拆除。”

确实，这也是夏风当初第一次来到伦蒂尼姆时疑惑的地方。

维多利亚的所有大型城市中，基本都没有，只有伦蒂尼姆保有与国际大都市画风不符的城墙。

踏在几十米高的城墙上，夏风平静的说道。

“那为什么不拆掉它呢。”

“我说了，因为我喜欢这里。”

维琳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砖。

“你知道这座城墙是谁建立的么，没错，是我皇室一脉的祖先，也是打下这片国土的初代先王。”

维琳的声音空洞而磁性，随着夜风飘出。

“维多利亚是我阿斯兰族从别人手中掠夺的国土，那是一段被抹除的历史，如今的孩子们只知道高歌先王的力量，智慧，与领袖精神，但极少数人知道，如今的维多利亚建立在多少人的牺牲之下。”

仰起头，维琳将杯中的酒再次喝干，她洒脱的用雪白的衣袖抹了抹嘴，这是平时高贵优雅的她从来不会做的行为。

“这座城墙是我的祖先彻底掌控这片国土后建立的，它的存在意义不光是抵御外敌，同时，它也在提醒着皇室血脉的后代，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护住这个国家。城墙下埋葬着无数将士的尸体，有同胞的，有敌人的，仔细听，这座城墙会说话，它想告诉历代的统治者，如果国门大破，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风越来越大，空中飘洒的雪花也渐渐密集。

夏风静静的听着维琳关于城墙的故事，心里已经大概明白维琳想表达的东西了。

....

当一个国家的精神无法统一时，无论谁对谁错，统治者的选择都会被一部分人不理解，这是必然的。

只不过，夏风仍旧不明白维琳为何要如此选择。

静静的看着维琳的侧颜，夏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维琳，为什么。”

这一刻，维琳凝视夜空的双眼越发迷茫，但在迷茫中，却又夹杂着一丝疲惫的坚定。

“是啊，为什么呢。”

维琳没有向夏风说出所谓的“真相”。

并不是因为这是什么秘密，而是因为，对方无法理解的东西根本没有说明的意义。

又或许，以维琳的智慧，都没有完全推演出必然的结果，但身为皇室血脉，她必须做出选择，哪怕最后是错的。

....

维琳没有解释的打算，夏风也不会追问，这一刻，他甚至已经不再关心什么“真相”了。

他需要向维琳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维琳，你想守护这个国家吗？”

“当然。”

“同时也守护你的人民吗？”

“人民是国家的根基，失去了人民，国家也就不复存在。”

夜空之下，城墙之上，夏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心中的人民，包括感染者吗？”

....

忽然，城墙上一阵狂风吹过，维琳披在肩膀上的大衣被狂风吹起，金色的头发也四散飞舞。

因为风声，夏风只是看到维琳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并没有听到她的回答是什么。

不过夏风非常确定，维琳的回答并不是肯定。

...

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点明，维琳是聪明人，她眼中的夏风也一样。

立场的不同，已经注定了他们之后的路会背道而驰。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能面对面的聊天，当然，也仅限于现在，此刻，就只在这个时间点，在这座夜空下的城墙之上。

....

伸出手，夏风接住了维琳被风吹掉的大衣。

在数十名皇家骑士团精锐的注视下，夏风缓步走到维琳身旁，将大衣帮她重新披在了肩上。

“谢谢。”

“不客气。”

“你要回南部了吗？”

“是的。”

“你还会回来吧。”

“当然。”

维琳的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神采，她轻轻闭上眼睛，嘴角扬起弧度。

“是因为她吗，我的那位妹妹。”

夏风的回答没有任何掩饰。

“是的。”

这是维琳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妹妹维娜。

“那个孩子，和我有些不一样，她要比我愚蠢，不要误会，我所说的愚蠢并不是贬义词。”

城墙的边缘，夏风与维琳并肩在一起。

“你很了解她吗，你的妹妹。”

维琳轻轻摇头。

“从出生开始，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话，但了解一个人，并不只需要言语的沟通。”

“因为你继承了先王的智慧吗？”

听到夏风的话，维琳的眼神暗淡了一下来。

“夏风，你了解她，但你不了解我，智慧是一把双刃剑，所谓的继承也是一样，我从来不会盲目自信，相反，越是聪明，有时就越会犹豫。”

“是吗。”

“恩。”

“那你现在有犹豫吗。”

“或许吧。”

.....

将肩膀上的大衣紧了紧，维琳吸了下鼻子，随后故作轻松的舒了一口气。

不知是否是因为寒冷，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好了，不说这些了，夏风，要一起喝一杯吗？就当是与你的告别之酒。”

“我的荣幸。”

.....

夏风曾经恨过维琳，因为她对感染者的处境视而不见，他甚至极端的生出过想杀了维琳的冲动。

但是这一刻，当他看着维琳单薄的身体，以及冻的发红的耳朵，他却完全提不起恨意。

维琳真的在贪婪的渴求至高无上的权力吗？

她真的想将皇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把一些威胁到她统治的隐患清除，来确保自己的地位吗？

他不知道。

或许，这个继承了先王【智慧】的第一公主，同样站在一个难以想像的高度，在看待这个世界。

就像，站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他一样。

.....

寒风中，苦涩的酒水下肚，夏风无声的离开了。

没有再见，没有道别，在维琳的目送下，在皇家骑士团的监视下，夏风走下了这座维多利亚先王构建的城墙。

....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当夏风离开维多利亚，坐在一片樱花树下回忆往事时，他才察觉到。

那时的他回想起当夜与维琳交谈的点点滴滴，他才明白，维琳当时为什么会红了眼眶。

同时他也明白了，维琳为什么会放任立场冲突已经确定的他，回到南部。

直到若干年后。

即便尘埃落定，曾经的一切都早已经结束，夏风仍旧无法确定，维琳当时的选择到底是不是错的。

他已经无法当面寻求答案。

....

因为，那日他与城墙上维琳的会见，竟然是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自那之后，直到维多利亚的黑暗时代终结，他都再也没有见过维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