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凶神犼（续六）

年迈的噬绛还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里还拿着那件墨绿色的长衣，眼眶里无声地溢出大量的泪水，滑到脸上，溢满在脸上沟壑般的皱纹里。

床上传来噬癸熟睡的打呼声，噬绛回过神来，扭头看见露着半个肩膀的侄子，便走过去，拉拉被子一角，给他盖好。

当年噬绛带着这件墨绿色长衣回到巢穴的时候，望见空了大半的巢穴，心生无限感伤。噬癸还凑过来一脸疑惑地问他：“噬宇叔叔呢？你怎么光拿了他的衣服回来？”

这要他要怎么回答？

噬绛又是一阵老泪纵横，或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他的胆子就变得小了，曾经与包括人族在内的各族开战，夜魃族付出的代价，自己遭受的痛楚，噬宇在他隔壁无声无息的死去，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新的条件反射——绝对不要跟人类开战，因为开战等于死亡！

噬绛重新审视着那件曾被他洗干净的墨绿色长衣，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那位挚友，噬宇向来是不缺勇气的，噬绛更不缺，甚至就连噬宇的勇气，都是受他影响才会有的。

所以，自己怎么回来之后就变成一个胆小鬼了呢？怎么就连大哥被杀，自己也从未涌现出愤怒的情绪，而是打心底里感受到极度的庆幸，庆幸被杀的不是自己！？

噬绛的心头忽然升起一串疑问，他皱着眉头，脸上带着些许的痛苦，认真地思索着答案。

或许我的勇气真的是在那间地牢里丢尽了吧，但是噬宇，你不一样，我相信你从未失去过勇气。你的勇气一直都在，现在我需要勇气，把你的勇气给我吧！

噬绛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他鬼使神差地把那件墨绿色长衣披在了自己的身上，就好像是得到了噬宇全部的勇气。

噬绛坚定地转身，走出家门，径直往北方走去，他脚步稳健，神情刚毅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刚到城北还未出城，就感觉脚下的大地一震。他眉头一皱，迅速锁定了北方的震源，那里是几乎被彻底遗弃了的，旧时的地下巢穴？

随后大地又是一震，噬绛远远地看见方才被自己派去探看噬渊和噬虎情况的两个年轻族人，面带惊慌地往回飞奔。

“发生什么事了？”噬绛拦下那两个人。

“三爷？”那两个人惊诧看着噬绛，感觉他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但是再细看，确实是三爷。

“慌什么？”噬绛按住他两个的肩膀，目光则望向了北面震动的方向，紧随着又是一震。

“不知道。我们刚刚都到深谷边缘，正要下去，大地就开始震动了。深谷半截处的洞穴内还冒出来大股的黑气。”

“我们猜测是噬渊和噬虎两位大人在地下练功。”

“练功？”噬绛不转眼珠地盯着北方，看见了从谷底升腾起来的黑气，哪里是什么黑气？是魔气！冲天的魔气！这等程度的魔气，远超大哥吞噬完犼内丹的时候散发的煞气。凭噬渊和噬虎他两个，怎么可能有这种功力？

“三爷，咱们该怎么办呀？”大地又是更剧烈地一震，那两个人惊慌失措，眼下新族长噬渊和二爷噬虎都不在，只能靠噬绛主持大局。

“你们速去通知全部族人，都不要慌，全部出来到永夜楼前集合，伺机而动。”噬绛简单利落地安排完，放走了那二人，他自己则腾空而起，孤身站在城北的一棵大树上，遥望着北方，只见黑色魔气越来越多，弥漫的范围越来越广。

大地开始持续不断地震动，附近所有的树都在剧烈地摇晃，巢穴内的古楼也开始颤抖。

噬绛正凝神细望着那片魔气，忽然北方某处的大地猛然炸起，地下一股巨力狂暴地将地面掀开，黑气被狂风席卷乱舞，飞起的土石树木四散崩出。

下一瞬，大地停止了巨震，飞散的乱七八糟的土木也都落地，整个林子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弥漫在方圆数百米范围内的魔气迅速地收拢回去，凝缩成一个巨兽的样子。那巨兽四足着地，身高接近五米，身长约八米，浑身由凝聚起来的近似实质的黑色魔气组成。

角似鹿，头似驼，耳似猫，发似狮，腹似蜃，鳞似鲤，前爪似鹰，后爪似虎。铜铃般的眼洞里射出十几米远的青色幽光。

“这是……”噬绛的脸上充满了惊骇神色，刻在血脉深处的远古记忆被唤醒，他的嘴里吐出了三个字：“凶神犼！”

犼的**早已经在悠长的岁月里腐朽掉了，即便是有了活人的献祭，也无法恢复全部的血肉，所以，犼将以黑气状态呈现的能量控在骨架上，做出了一副新的，不死不灭的躯体。

随着它每次呼吸，腹部的魔气一胀一缩，鼻孔和大嘴里喷出灼烫的热气，它脚步沉重有力地踏在地上，缓慢地朝巢穴的方向走来。

噬绛看到犼的行动，脸色空前地凝重，他翻身跳下大树，落在树后抬脚一踢，将树干从中踢断，随后运起全部功力挥出一掌，将大树朝犼打过去。

犼望着带着破空声急速飞来的大树，脚下的步伐毫不停顿，只是在大树快要达到它面前的时候，张开嘴巴，吐出一口黑色的地狱业火，超高温的业火刚刚碰到大树，就将之焚烧成灰烬。

噬绛情知不敌，转身便逃。身后的犼却迈开大步，像原始的野兽一样纵身飞扑，朝他追来。

“三叔！是我！”从犼的身上传来了噬渊的声音。

噬绛听到后身体一顿，停住了，他一回头，看见停在他跟前不远处的犼的头顶上，侄儿正朝他挥手。

“渊儿？”噬绛惊讶道：“你二叔呢？”

噬渊拍拍犼的脑袋，让它俯下身子，然后跳下来，走到三叔面前，满是愧疚地说道：“二叔不在了。”

“怎么回事儿？”噬绛眉头皱成了川字。

噬渊感觉三叔的气息跟原来截然不同了，但他也只是惊异了一下，便把地下洞穴内发生的事儿说了出来。

原来噬渊和噬虎带着剩余的四颗大神树果实，还有六个背着长老尸体的族人下到巢穴之后，把六个长老的尸体给犼尸骸吸收了，但是效果却不甚明显。

噬虎猜测死人的生机不如活人的旺盛，要复活犼，也许用活人献祭给它效果会更好。他看了那六人一眼，把那六个人吓得一哆嗦。

噬虎冷哼一声：“没指着你们！”说完不顾噬渊的阻拦，自己吞下

了一颗大神树果实，走到犼尸骸的下方，不过片刻时间，大神树果实的效力发挥出来，噬虎体内血液沸腾，皮肤露出烫红之色，浑身上下冒出的大量汗液被高温蒸发成了白色蒸汽。

噬渊震惊地望着二叔，想要上前帮他，却被他一眼瞪回来：“我死了没关系。你以后就是夜魃族的族长了，好好活着，为咱们报仇！”

大神树果实的能量在噬虎的体内爆发出来，而噬虎也不打算压制，任凭那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闯，在周身经脉中波涛汹涌，将皮肤都撑得鼓起来，顺着毛孔喷出红色的热气。

犼的尸骸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庞大的能量，出现一股难以抗拒的引力，将噬虎的身体吸到半空中，汲取着他体内的包括生机，功力，和大神树果实在内的全部能量。

犼吸收的速度越来越快，不过半天的时间，就将噬虎吸成了一具干尸，其他的六名族人见状，自发地来到噬渊面前，跪下朝他叩头罢，分食了剩下的三颗大神树果实，然后走到犼的尸骸下，任其吸收自己的全部能量。

光吸收着这七个人和四颗大神树的能量，犼还不满足，透过厚厚的土壁，将沉在谷底的数以千万计的夜魃尸体，所产生的尸气也都吸收过来。

噬渊惊骇的感觉到渗入人骨的寒意，整个地下巢穴变成了一个阴凉的冰窖。

尽管那些死了许久的夜魃尸骨，单一个体上还留存的尸气寥寥无几，但是胜在数量众多。犼将所有能够吸收到的尸气全部吸收了进来，空洞洞的尸骸上弥漫上了一层黑色的魔气。

噬渊原本正呆呆地看着这千古未闻的奇观，在黑气逐渐弥漫成型的时候忽然醒悟过来：凡魔邪之物，皆是暴戾凶残，要想控制住这种魔物，需将自己的本命精血在它即将成型的时候，喷溅上去。这便是血炼之法。

想到这里，噬渊登时运起真气，冒险冲到犼的颅骨跟前，咬破舌尖，狠狠地喷出一大口精血。

正因如此，噬渊控制起犼来才能如指臂使。

“原来是这样。”噬绛听完点点头。

“三叔。我要去为父亲，二叔，还有死去的族人们报仇！”噬渊眼眶泛红，面色坚毅。

噬绛仔细看了噬渊半天，又越过他看了看那只凶猛无比，却乖乖卧在那里的犼，说道：“是要报仇！我跟你一起去！”

“三叔，你在家照顾族人吧。”噬渊相信现在的三叔有这个能力。“我一个人就足够了。这只大家伙真不愧是上古凶神，力量强大的无法想象！”

“那你要去哪？”

“帝都！”噬渊坚定地说道。之前徐观在巢穴内问巫彦要去哪，巫彦回答说要去帝都的时候，他和二叔噬虎就在跟前站着，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不知道你们两个的关系，但是巫彦这个巫妖族的护法要去帝都，想必你徐观也会到那里吧。那我也去帝都，先杀掉你，再去踏平客栈！

噬渊这样想着，跨上犼的头顶，一团黑色的魔气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犼发出一声震彻古林的吼声，四足飞奔，朝帝都方向赶去了。

ps：夜魃族的那点儿往事都完了。有点赶，因为急着回到主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