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 一跃龙门便化龙

月华如水，龙鱼先生在九溪汇聚之地吹着洞箫，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鱼洋身穿盛装，站在龙鱼先生身旁侍奉父亲，天空之中，月色越来越浓，一道道月光从天空洒下，照在化龙谷内数万妖修的身上，泛起点点银光。

“父亲，时间快到了。”

龙鱼先生放下洞箫，他赤着脚走到九溪汇聚之地，仰望着天边的明月，半晌，眼睛里已有泪水闪烁。

“我名龙鱼，我乃鳌鱼一脉，到今日正好七百九十岁，回首这一生，张扬过，叛逆过，心酸过，甜蜜过，苦涩过，人生五味杂陈，个中滋味谁人能懂？”

葛鹧坐在溪边蒲团之上，怀中抱着俏阿狸，在两人的周围众小相互追逐，以他们的心智还无法理解生命的沉重。

“今日可能是最后一次讲道了，我给大家讲一讲我的故事，一条金鳞的故事。”

“螭吻一脉生活在南海螭吻仙岛，我们鳌鱼一脉作为螭吻分家也生活在岛上。螭吻圣人飞升之后，螭吻鳌鱼一脉参加了数千场战争，曾经风光过，也落寞过，不过万年时光留给螭吻鳌鱼一脉的终极礼物还是刻骨的仇恨”

“螭吻鳌鱼一脉仇恨人族，也仇恨和人族结盟的众多妖族，很不幸，我的母亲正是人族，即使父亲拼命抵抗，母亲仍然殒命在烈火柱上，那一年我才五岁。母亲死后，父亲带着我浪迹南火雀洲，在我成年的那一刻，带着我回螭吻岛想得到族人的认可。”

“很可惜厄运降临了，有族人在言语之中侮辱了我母亲，我父亲在螭吻仙岛大打出手，引来诸多强者镇压，最终在保护我逃离仙岛之时，被族人杀害。”

“我沉沦在痛苦之中，被仇恨彻底占据了身体，百年的杀戮，我身上沾染的鲜血不计其数。直到遇到洋儿的母亲。我们相爱了，并且有了洋儿，奈何造化弄人，在洋儿出生之时，洋儿的母亲因为难产而死去。”

“洋儿的血脉驳杂，更兼是早产儿，幼时常有夭折的征兆。仇家寻仇而知，我被逼无奈远遁东木龙州无尽林海，被长生大圣接纳。我苦思数十年悟出众生皆苦，与其被仇恨占据灵魂，还不如重新来过，放下执念，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

“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此番越龙门无论生死，还请众人看在我们曾经共同论道的份上，能照顾一下我的独子。”

众人均称不敢，龙鱼将目光注视到小胡子的身上，小胡子坐在蒲团之上允诺道：“来时长生大圣有令，先生无论结果如何，化龙谷化龙洞永归鱼公子所有，道心为誓。”

龙鱼称谢，又将目光注视到葛鹧身上，葛鹧点了点头，道：“观山盟尚存一日，便有鱼洋公子一把座椅，道心为誓。”

龙鱼称谢，公子鱼洋跪在溪水之中，早已泣不成声。龙鱼摸了摸龙鱼先生的脑袋，声音中充满了慈祥。

“儿啊，你的努力为父都看在心里，我知道你特别想修炼有成，回到螭吻仙岛替咱家把面子挣回来，我知道的。放下吧，儿啊，放下执着你的生命才属于你自己！为父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地生活下去！”

公子鱼洋一头磕在九溪之中，泪水和九溪之水融为一体。天空之上，万道月光洒下，照在龙鱼的脸上，半生的戾气化尽，剩下的只是慈祥。

龙鱼一晃，恢复了鳌鱼法

身，龙头鱼身，金鳞葫芦尾，他跳入九溪之中向着天空中的满月吞吐着气泡，月光更浓，大约过了一刻钟，一道似真似幻的大瀑布出现在九溪之上，水流湍急，大洪盈岸，如雷贯耳。崖璧光滑如镜，有丝丝玄奥在崖璧上闪耀。

众人被龙门的威压震慑，不由自主地替龙鱼先生祝福，最爱玩闹的胖葫芦也停下身来，钻到阿狸的怀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跃龙门。

龙鱼将一坛子涂山圣水吞进肚子里，天空之中乌云滚滚，无数道雷霆在云中翻滚，又好似没了目标，只在云中翻滚不落下来。

龙鱼逆水而游，无边的法力在此刻全部化作泡影，他从始至终都是那条孤单无助的小龙鱼。

“儿子，不要看妈妈，不要仇恨这个世界！”

“儿子，活下去，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为父替你骄傲！”

“夫君，带着洋儿走，将洋儿抚养成人。”

挚爱之人三句临终遗言化作三道巨大的旋涡将渺小的龙鱼裹挟在漩涡之中，龙鱼猝不及防，耳边全是至亲临死前的哀嚎。

龙鱼陷入漩涡之中，眼前不断重放亲人惨死的画面，亲人的哀嚎声在耳边不断回响，龙鱼的脑海之中突然涌起滔天的恨意，在恨意出现的同时，他身上金色的鳞片一片片掉落，这象征着仇恨腐蚀了他曾经单纯的心。

众人在一旁急得直蹦，奈何龙鱼已经深陷似真似幻的异次元空间之中，在仇恨的漩涡里越滚越远。

一道空灵的声音在龙门两岸轰鸣作响，这道声音同时出现在九溪之上。

“放下，放下仇恨，你才能涅槃重生，跃龙门而化作神龙。”

龙鱼面露挣扎之色，在迟疑之间，身上的金鳞一片片掉落，不多时已然血肉模糊，龙鱼痛得在漩涡里打滚。鱼洋公子发疯一样向着龙门幻境冲去，却一头撞上九溪之上的石壁。

葛鹧众人连忙将公子鱼洋拉回来，酒仙人沉吟道：“别傻了，你父亲已经不再这个世界了。那是一处小世界，是天道专门为你们鳌鱼一族跃龙门制作的小世界。从他踏入幻境的那一刻起已经和现实世界隔绝了，而且他应该能感知到现实世界，在你撞到石壁的瞬间，他的气息乱了，不要乱动让他分心，跃龙门不死则生，你比谁都清楚后果。”

“父亲！”鱼洋跪在溪水里，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人堆成一团。

“放下，放下仇恨，你才能涅槃重生，跃龙门而化作神龙。”

龙鱼开始放下仇恨，心中剧烈的波动开始变得祥和，他身上的金色鳞片一片又一片地长了回来，化龙谷内众人长舒一口气。

转眼间金色鳞片长满了半个身体，龙鱼的脑海之中空灵一片，一道圣光出现在龙鱼的头顶，龙鱼的身体渐渐不再用力挣扎，选择了随波逐流。”

“不，这是个陷阱！仇恨本就是天道，如果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开，那芸芸众生也就不是芸芸众生了。”

龙鱼说完，用力在旋涡内翻滚，不顾一片片金鳞又重新失去，奋力一条，跳出了代表仇恨的旋涡。

“不忘记仇恨，不沉沦于仇恨，符合天道，过关！”

龙鱼先生长舒一口气，化龙谷内众人你瞅我我瞅你，大家一阵云里雾里。

龙鱼游到瀑布下，瞬间被飞流直下的大水冲进河中，半晌才挣扎出来。

“何

为天道？”那道既空灵又冷酷无情的声音从天空传入深潭。

“天道既是长生。”

龙鱼刚一露头，又被一股更湍急的水流冲入河底，这次他狠狠地撞在河底锋利的碎石之上，皮肤被划开，顿时鲜血淋漓。

“错误，何为天道？”

“天道既是长生。”

“错误，何为天道？”

“天道既是长生。”

转眼之间龙鱼身上伤痕遍布，他浑身的鳞甲在仇恨旋涡一关已经被全部抽走，如今皮开肉绽，公子在化龙谷内双手捏得咯吱吱直响，却什么都帮不上。

“何为天道？若再答错，你必死。”

“天道既是长生。”

龙鱼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生命的终结，一道毁灭光束从天而降，在距离龙鱼还有一寸的距离之时，缓缓湮灭。

“你能坚定自己的道，符合天道，过关！”

龙鱼望着高如天堑的龙门，积蓄起全身的力气奋力跃起，直奔龙门而去，龙门高约十丈，龙鱼奋力一跃只跃出五丈，就重新摔入河中。

龙鱼愣了片刻，仰望着这个高不可攀的龙门，就像是仰望着整个螭吻鳌鱼家族一般，回想起近八百年的悠长时光，他潜到浑浊的水底，一跃而出，直奔龙门而去。

五丈

六丈

七丈

八丈

一次次腾空而起，一次次跌入河水，龙鱼的后背之上遍布白花花的骨骸，血肉早已在一次次的摔打之中碎裂。

龙鱼眼前一阵模糊，他早已失去了意识，能够支持他的只剩下心中的一股执念。

我一定要跃上龙门。

他最后一次从水中跃起，直奔龙门而去，这一次他跃起十一丈，直奔龙门而去。眼见得龙鱼即将跃过龙门，化龙谷内一阵欢呼。

恰在此时，异变出现，在龙门两侧出现突然出现数千名狰狞恶鬼，每一只狰狞恶鬼都从嘴里吐出一根因果绳，死死捆住龙鱼，硬生生把他从龙门上拽了下来！

酒仙人大惊失色道：“糟了，是因果绳！这些人都是死在龙鱼手中的修真者，龙鱼八百年造成的杀戮终究化为孽力，这可如何是好！”

正在危急时刻，白月洞三十三友之中排行第五，素来喜欢作对吟诗的赤面蛇鹫精忍无可忍，他推开众人朝着龙门秘境骂道：“这是什么混账跃龙门，只会来刁难人，龙鱼先生在无尽林海点化苍生数百年，有教无类，从未间断。何等毅力？何等胸怀？何等慈悲？龙门，这等功绩你为何不算上？”

“谁能作证？”

“我等俱为见证！”化龙谷内数万妖修齐声呐喊，震得整个化龙谷嗡嗡作响。在龙门秘境之中，龙鱼已经被数千名狰狞恶鬼用因果绳拽住下龙门，眼见得即将跌入河水，龙鱼即将横尸当场。

天空之上数万道金光闪闪的绳子垂下将龙鱼先生死死捆住，倒拽着，拽进了即将消失的龙门。

呜嗷～

一道龙吟之声传遍整个东洲，在东洲的上空，一条金光灿灿的巨龙腾云驾雾，扶摇而上，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有诗赞曰：

“桃花春水漫滔滔，一跃龙门万丈高。十载江湖淹物色，九天雷雨奋雄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