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竹喧高论

陆竹喧和林溪枫并肩而行。

“你和我爸爸怎么回事？两人之间好像有故事？”

林溪枫垂头丧气，把为杨善孩子办医保，得罪陆父的事情如实地说了。

“哎！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呢?给我打一个电话，问题就解决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你爸啊！怨我年轻气盛，不知高低！”林溪枫在陆竹喧娇嗔的目光中做着自我检讨。

“得罪别人可以，得罪了我爸可不行。”陆竹喧抿着小嘴，眼睛中露出狡黠的神色。

“就是，就是，深刻检讨。我要知道他是办事处主任，怎么敢去找他啊？这次算是把你爸给得罪了，你爸刚才的样子有些吓人呢！”

“吓着了吧？”

“吓得我小心脏直蹦跶。”林溪枫做出心有余悸地样子，向着远处的陆开生看了一眼。

陆竹喧扑哧一笑：“没关系的，有我呢！”

“你爸爸一个办事处主任，住这么豪华的别墅，不怕别人说闲话吗？”林溪枫好奇地问。

“也难怪你不敢相信，一个政府基层干部怎么能住这么好的地方？听我给你解释，十年前，因为我爸是办事处的干部，那时鼓励盖别墅，区里有政策，愿意盖别墅的科级干部，可以低价获得一亩多地，交钱由开发公司统一建设。很多科级干部嫌这里远，像回到农村似的，地价也不符合自己要求，还要自己筹集资金，嫌贵，没要。我们家也是狠狠心，贷款申请了一套。所以才能有机会住别墅，现在想找这样的机会已经没有了。”

林溪枫心想，这就是一些群体的既得利益啊！但他不愿说出来，怕伤了陆竹喧的面子。

这栋别墅让他想起了单小玉家的别墅，那是大学为吸引精英科学家而采取的特殊政策，单璐祺作为中科院院士，享受那样的待遇，任何人都不会说三道四，他们住的也心安理得。

眼前的别墅群似乎不比单璐祺所住的松园新村差，但一个街道办主任住这样的地方，无论如何，是会让群众暗自腹诽的。

不过，既然选择陆竹喧作为女朋友，他现在只好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感叹着道：“这么好的别墅，恐怕我这辈子都难买得起让你住啊！”

“大律师谦虚了，我听说北京的知名律师一个案子下来，收入都能买得起一套房子。”

“那是知名律师，我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罢了。”

“就算你买不起别墅，买不起房子，我也愿意和你好，你怕什么？”陆竹喧突然大胆地道。

林溪枫心里一动，望着她楚楚动人的样子，真想趁这个机会上前去将她搂在怀中，好好地亲热亲热，但这里是人家家庭附近，刚刚又受过陆父的冷待，只好忍住了。

“有你这句话，见到你家的大别墅，我就不自卑了。”他打着哈哈，继续道，“不过，我可不忍心让我的大美女跟着我受委屈，我一定努力做一名知名律师，好好挣钱，给你买更大的别墅。”

“谢谢我的大律师这么怜香惜玉。”陆竹喧也环起双臂，双手相贴，身体弯倾，做出一个淑女答谢的动作。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临走时，林溪枫再三表示要找机会向陆父负荆请罪，陆竹喧道：“等我先探探他们的底细再说！”

陆竹喧送走了林溪枫，回到家门口时，发现父亲已经不在菜畦，应该是回了家了。

她用大门感应钥匙朝别墅门锁处一放，一声轻响后，用手一拉朱漆大门，飘身入内，大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

母亲在厨房中忙活着什么，她和母亲打个招呼，直奔堂屋客厅而去。

父亲正坐在客厅藤椅上喝茶，见她进来，有些愠怒地望着她。

陆竹喧见状，变守为攻，在客厅中一站，双手叉腰，脸色一板，对着陆开生愤然道：“爸爸，你今天太没有素质了，怎么能这么对待客人呢

？”

陆开生被声讨，怫然道：“怎么了，不行吗？你问问他在办事处是怎么对待我的？”

“人家那时候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是我爸爸，你一个街道办主任，难道想不到这一点吗？”

“那他今天怎么不向我解释清楚情况，向我赔礼道歉呢？”

“你不看看你今天的样子，有多么吓人！拿土疙瘩砸小花猫，还指桑骂槐地骂人家是野猫，无端地发那么大的火，人家怎么和你解释，怎么向你道歉？”

陆开生理屈词穷，只好道：“总之，这小子年少轻狂，我看他不顺眼。”

“他是我的朋友，你再看他不顺眼，面子上也要过得去，不能给人家脸色看。”

“他是你什么朋友，你这么维护他，跟爸爸不依不饶的？”

“什么朋友都不行，这是起码的做人的道理。”

陆开生只好认输：“好吧，爸爸错了。”

“哼！”陆竹喧气鼓鼓地又白了父亲一眼，转身上楼去了。

“这丫头!”陆开生无奈地直摇头。

当陆竹喧再次下楼的时候，母亲辛晓彤已经将饭菜备好，父亲陆开生在客厅里刚打完电话，正连连叹气。

陆竹喧将下午的不愉快抛到脑后，上前搂住父亲的脖子，将头歪向父亲，撒娇地问道：“爸，怎么了？唉声叹气的？”

陆开生一看女儿不再计较自己，心情大好：“乖，都多大了，还和爸爸撒娇。”

“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是爸爸前世的情人。不和你撒娇和谁撒娇？”辛晓彤笑眯眯地从厨房出来，走进客厅，看着父女两个。

陆竹喧又转向辛晓彤，走过去亲热地搂着母亲的脖子，道：“我也是妈妈的小棉袄。”

“好了，别闹了，乖！长不大。”辛晓彤嘴上说，其实被女儿搂着，她心里感到比蜜还甜。

“这说法有问题，女儿就是女儿，什么“‘前世的情人’，这都是西方传过来的词语糟粕，简直是对父女关系的亵渎。世界上有何感情，像父女感情那样神圣无私？”陆开生对这个用词表示反对。

“大家都这么说，只是说女儿和爸爸亲，儿子和妈妈亲罢了。你还能去推敲推敲！”辛晓彤表示不服。

“照这样一说，咱家就宝贝女儿一个，她和你那样亲，岂不是你的前世同性恋人？”

陆开生此语甫出，将辛晓彤噎个半死，笑斥:“真是胡说八道！”，想了半天，却无法反驳他。

女儿在旁边咯咯大笑。

“爸，下辈子，我投胎做你的情人，让妈妈吃醋，那该多好玩。”陆竹喧故意逗父母，这话一说，将两人又都逗笑了。

陆开生笑骂一句：“乱！我倒希望辈辈做你的爸爸，就怕你厌烦爸爸！”

陆竹喧道:“你又没有妈妈那么唠叨，我怎么会烦你。”说完向母亲伸了伸舌头。

陆开生开心地笑起来。

“看看，是不是女儿向着爸爸，死丫头，白疼你了。”辛晓彤一边笑嗔，一边将饭菜端了上来。

陆竹喧一回到家，就感到无比的放松和自由，恣情地享受着天伦之乐。

在饭桌上坐好，拿起馒头吃饭，她又问起刚才父亲叹气的因由。

陆开生漫无心绪地夹起一块红烧排骨，边啃边道：“没什么，银湾区政府在高新区跨区盖了一批拆迁安置房，多余了三百多套，准备作为区干部集资房进行分配，在那儿闲置好几年了，分不下去。

前一段时间，市里称如果再不处理，将收回这批房子。区里为了尽快分这批房子，规定正科实职以上有权交钱分房。本是好事，谁知，一大批等待分房的副科级干部和普通干部不愿意，刚才听区里的高书记说，他们已经告到省里了，好像还联系了媒体。估计房子分不到手了。”

“是吗？那边的房子一平米都一万多了，才让交四五千元，

一平米至少能赚五六千元，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到手就能赚六七十万，如果要泡汤，那真是太可惜了。”辛晓彤给女儿夹了一块黄河大鲤鱼，叹道。

“这还没啥，关键是我们办事处也有人去告状，张副主任因为年龄大，临近退休，也去告状了。区里已经下了军令状，谁的人谁负责管好，管不好通报批评，还要取消一把手的分房名额。你看这不是找事吗？牵涉到切身利益的事，怎么约束他们？怎么管？”

“爸，依我看，这都是政府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陆竹喧停箸不食，抬起头来插话道。

“怎么说？”

“从大的方面来说，政府不管公职人员的住房问题，将房屋问题市场化。但是政府没有相应地增加公职人员的工资，他们纯粹靠那点工资根本买不起房，所以还要靠单位以集资房等名义 解决住房问题。由于名不正言不顺，一旦曝光，容易被舆论炒作，引起普通群众不满，陷入被动。

另外，房地产的发展，带动建筑、建材、装修、家电、运输等各行业的发展，导致了物价的普遍上涨，而基层公职人员的工资不跟着上涨。住房问题还可以靠名不正言不顺的集资房占点便宜，而物价的总体上涨，却让基层公职人员的收入落后于时代，越来越不敢消费。所以这岂不是政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陆竹喧分析得眉飞色舞。

“从小的方面讲，集资房等福利房的存在，容易和**、特权相勾结，成为一小部分人牟利的工具，集资房就那么多，又由领导决定分配。没有关系，想得到一套都难，有关系，有门路，可以随便送给你一套房的房号，等于一下子给你几十万，这岂不是**？一个区级单位，到哪找三百多名正科级实职干部？为什么只分给正科级实职以上干部，这里面肯定暗藏**。

再说了，在区里，正科级实职干部都手握权力，并不迫切需要住房，真正需要的是普通干部，却无权分房，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是领导干部权力思想在作祟。当普通干部切身利益受到严重侵犯时，自然要挺身而出，撕开平时伪装尊敬领导的面纱，为权益而奋斗！这不是政府自己导致的嘛！”

她的一番宏论把陆开生说得目瞪口呆，学医学的女儿口才竟然这么好！

“我认为解决的途径有两种：一种是政府明确单位集资房的合法性和正当性，正大光明地解决公职人员住房问题；一种是从中央机关开始，全部市场化，不允许任何单位进行任何形式的分房和集资房，在住房分配问题上消除一切**，然后相应解决基层公职人员待遇问题。同时，加大对房地产市场的管理，招投标透明公开，真正降低建设成本，提高建设质量，严防权力寻租，杜绝土地财政，让老百姓享受到真正的实惠。”

陆开生没有想到女儿说话说得这样犀利深刻，忙制止道：“闺女，这话出去不敢乱说，要和政府部门保持一致。”

“都不敢讲真话，社会就不能真正进步，国家就无法真正富强。国家的好经就会被念歪！”

“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爸说得对，好好念你的书，学你的医，将来成为一名好医生，比什么都强，别想太多的事，你又解决不了。”辛晓彤也批评陆竹喧，“别讨论这些了，快吃饭吧！”

陆竹喧吐了吐舌头，心想，要是林溪枫听到自己这番宏论，一定会拍手称快。

饭后，陆竹喧和父母亲都坐在宽大的电视机前看电视，陆竹喧试探着切入正题：“爸、妈，那个，……我谈恋爱了。”

辛晓彤诧异地望向陆竹喧，不解地道：“你谈恋爱我们知道啊！不是省委组织部的王小川吗？”

“不是，我不喜欢那个人。”

父母亲充满复杂的目光于是同时向她射了过来，父亲陆开生今天刚见到她和小律师林溪枫两情相悦的样子，更是变了脸色。

陆竹喧知道，一场口舌之争又将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