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堪怜咏絮才（四）

在桂圆前世的世界，相当长一段时期里，民众对算学抱有着极为混乱而不一致的认知。

一方面他们相信命与运都是可以计算的存在，只要能够读懂最古老的几部天书一样的算经，推演出星辰运行的轨迹，就能够预知地上世界即将发生的事情，掌握上至王朝兴衰，下至生男生女的全部秘密。

另一方面，算学又被认为是奇技淫巧之一，虽然勉强和骑马射箭一起列入了君子六艺，但终究是怡情的小玩意，填不饱肚子。国家的抡才大典考校的可是经义策问和诗赋，而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善战的大将军没有读过书，掰着手指头搞不清楚自己统领了多少兵马，于是一会儿让他们排成个三列，一会儿排成个五列，一会儿再排成个七列。

懒惰的农夫把鸡和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然后迟钝而徒劳地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拥有了几个红油兔头和几只糟卤凤爪。他吹一声口哨，所有动物抬起了一只脚，再吹一声，所有的鸡都愉快地坐到了地上。。。

河洛饶有兴致地看着东拉西扯避而不答自己方才的问题的桂圆，“那么小姐姐你是怎么觉得的呢？”

桂圆歪着头想了想，继续避重就轻，“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它绝不是真像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否则你就不必跑来问我任何问题，自个儿屈指一算也就是啦。”

“其次呢，你到确实有点眼光，押我下注包你稳赚不赔。不过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桂圆露出狼外婆一样慈爱和蔼的笑容，“毕竟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你就意思意思下两注也就算了，闹地太大了的话，明月真人怕是也不高兴吧。”

河洛做出十分感动的表情，“你放心，这点钱财对我来说九牛一毛，绝对只能算是小赌，”他无辜地眨眨大眼睛，“就是不知道如果我把小姐姐本来打算独吞的钱赢走大半的话，你会不会觉得伤身又伤心呢。”

桂圆暗暗运气磨牙，果然熊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尤其这种拿压岁钱就能碾压她的熊孩子。

何洛却收起了一直以来嬉皮笑脸的神色，一脸严肃地道：“我现在的确推算不出所有的事情，但是等我的修为更深，神识也更加强大，就能掌握更多的因果脉络。那时候小姐姐的一举一动可就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啦。”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已经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故作天真无邪的神态。

桂圆心里暗暗评论道：“唔，所以是决定论的那一套的有果必有因吗？也就是认为只要知道所有变量就可以预测出最终的结果。唔，要不要扔出拉普拉斯妖看看他道心坚定不坚定呢？”

她随即抛弃了自己恶作剧一样的想法，一方面是跟河洛无冤无仇，另一方面，远道而来拜访葵英仙院的这几位都可以被视为景山仙派面试组的一份子，河洛看起来虽然**，但谁也说不准他是不是个天山童姥爷一样的存在，自己还是低调一点表现地像个普通的天才儿童就好。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囊里拿出一样东西捧在手上，真诚而好学地看着何洛，“关于掌握因果脉络的事情，我这里倒有一些想法和数据想要请教。具体来说呢，就是我炼丹的时候发现。。。。。。”

何洛此次来找桂圆，其实也没有抱着什么切实的目的，而是又一次“心血来潮”的结果。这件事情在外人看来玄妙，但对于修炼算学的修士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只能说明他们的道行不够高深，以至于还没有完全掌握因果的玄妙联系，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接过了桂圆递过来的写满了字的簿子，但随着桂圆的解说，他渐渐陷入深思，表情也越来越认真起来。

桂圆当初就一心依靠形式逻辑和系统性的试验方法论来改良丹道，事实上她也成功地稳定了若干种丹药的高品质炼制，获得了炼丹房的各位丹师的信任和敬佩。这些成果并非幸至，每一次的炼丹实验过程和主要变量都被她仔细地记载在这小簿子之上，她炼丹的时间有限，但也精心设计和制定了计划，稳定炼丹过程中的某些变量，比如药液浓度，和改变另外一些变量，比如温度和炼制时间，并以此来验证自己的一些想法。

而那些古怪的符号，奇特的图形和表格可能在平常人眼里只是没有多大意义的涂鸦，在何洛看来却仿佛是为自己轻轻推开了一个新天地的大门，让他得以窥视其中光怪陆离的世界。

其实是同样一份东西，胡问枢看到的是规则制定，方案设计和结果验证这一整套方法理论对于全靠堆熟练度和拼天赋的炼丹术的巨大意义。而河洛在意的却是其中关于算这一部分的无穷奥妙。

桂圆轻轻抛出了几个统计学的基础概念，就已经让他双眼一亮，统计数的抽样分布，概率区间等等基础概念其实是他平时就已思考过的，但是从未能如此清晰地将它们总结出来。这种感觉就像心里有话要说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如鲠在喉的时候忽然有人替你将它清清楚楚地描述了出来，顿时只觉得长出了一口气，豁然开朗，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不是熨帖舒服的。

却不知道桂圆正在暗自神伤，说来一样都是穿越，人家抄的都是“明月几时有”和“弯弓射大雕”，偏偏轮到她了就只能抄伯努利，拉普拉斯，高斯和泊松。好在何洛反应良好，虽然没有纳头便拜，但小身躯也还是震了几震，略微宽慰了她这颗寂寞的文艺少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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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明日即将远赴重洋去异大陆寻仙访道，两旬之后回来。今天匆匆打包行囊，这一章就赶地匆忙。明天的大部分时间也都在驾云赶路，途中没法使用随身法宝发文，之后就会努力正常更新了。但是海外仙山洞天与我九州大陆的时间流逝不同，所以每天发表时间大概会比较诡异，还请各位道友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