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一百年前

时间回到一百年前。

天色见晚，夕阳西斜。

苍圣神尼妙慧还是个少女，她臂中挽着一只空篮子，两只羊角小辫一颠一颠地蹦跳向树林。

一个绣女唤她道：“小慧...天要黑了，你去哪里？”

小慧采上一朵野花戴在头上，回头喊道：“蚕宝宝太能吃啦！我再去采些桑叶。”齐刘海下笑颜如玉，鸭蛋脸上充满活力。

“你早些回来。”

绣女微微一笑，走进一家蜀绣坊。

小慧来到桑树林，三两下爬上了上去，站在树枝上采摘着树梢顶最嫩的桑叶，塞进胸前的兜兜里。

一个白衣少年背着书篓出现在树下，见到小慧喊道：“这位姑娘……”

小慧正在踮脚专心的掐一片嫩叶，被少年惊到，失去了平衡，手里抓的树枝折断了……

桑叶和小慧同时落了下来，少年跳向空中接住了她。

少年抱住小慧，两人四目对视，仿佛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红火的夕阳和天边的彩云，一片桑叶飞进两人的视线，他们才不好意思的分开。

少年关切地问道：“姑娘可有受伤？”

小慧低着头摇了摇。

少年又道：“庆幸有惊无险，小生去锦绣书院求学，姑娘可知在何处？”

小慧微微抬头，见白衣少年彬彬有礼，面目清秀心生好感，轻声道：“翠竹山，我带你去。”

可刚刚站起却坐了下去，才发现自己脚踝疼痛。

少年急忙蹲下为小慧查看，安慰道：“没事的，只是扭伤，你回去不要走动，几天就会好的。”

少年将小慧背回蜀绣坊，小慧未到门口便跳了下来，像个大公鸡一样单脚着地，羞涩说道：“向北走五里，见到一片竹林，上山就到了。天色已晚，公子还是寻一处客栈休息吧。”

少年又施一礼道：“小生谢过，我加紧赶路就是了。”

小慧看着少年背着书篓，迈着轻健的步伐远去，才扶着墙跳进了绣坊。

少年打起火把走在漆黑的路上，看到周围昏暗的竹林有些害怕，但他仍是鼓起勇气坚定的前行。

一道黑影闪出，用无数的触须将少年缠住，从他张开的嘴中穿了进去。

少年再复睁开眼，一片红光闪动，眼中的纯净已化为贪婪。

数十日过去，小慧还在对那个少年念念不忘，常常坐在窗边发呆。

初见。

只是那一眼，在豆蔻少女心中刻下一副完美的形象。

相思。

少女在脑海中，填补着少年读书习剑的样子。

偶遇。

少女在各处万分期待，翘楚以盼再次的不期而遇。

随同伴进城，集市的热闹让人不断地产生花钱的**。

插满鱼丸虾仔串串的沸腾火锅，加上小贩的高声叫卖让人食欲大振；胭脂香粉的味道弥漫在街上，在不经意路过时，总会让人忍不住回头多吸一口；插满风车布老虎的竹子架下，孩子都纠结地咬着手指，不知该用手中铜板买哪一个。

小慧看中摊位上一面小镜子，伸出的手在镜子上方，撞到了另一只手，抬眼一望。

是那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将镜子举起送到少女手中道：“你喜欢？送你。”

再次四目相对，小慧仿佛从少年的眼中看到了热烈地爱慕。

正在这时，一只脏污的黑手横插进来，捉住了白衣少年的手腕。

两人中间多出了一个乞丐般的和尚。

他凶神恶煞的说道：“魔童，可算捉到你了。”

小慧吓得一跳，失手跌破了小镜子，同伴上前把小慧拉远，她却拧回头看着两人。

白衣少年被和尚捉住，挣脱不得，大喊救命，引来了一圈人的围观。

路人甲说道：“你这和尚怎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个孩子？”

和尚说道：“这是一只魔童，嗜血残暴，怎地是个孩子！”

路人乙道：“不像啊！”

白衣少年说道：“大家救救我，我是锦绣书院的学生。”

路人丙道：“就是，我见过这个少年，很斯文的。”

和尚喊叫道：“他是强占了这少年的身体，待我将他刨开大家见个分晓。”说话间抽出腰间戒刀就要捅。

少年被捉住手腕挣脱不开，惊恐地哭喊起来，路人纷纷指责和尚行凶杀人。

小慧从人群中跑了出来，用身体挡住少年。

“我相信他。”

路人听闻，皆道小姑娘勇敢正义，这和尚蛮不讲理。

和尚急道：“你们怎地都是不信，我追这只魔童很久了，大家容我把他刨开定见分明。”

小慧说道：“若是不对，人也死了。”

和尚说道：“若是不对，我甘愿赔命。”

众人一阵嘘声，路人甲又道：“你这破烂和尚的命怎么抵的过人家白面小生。”

小慧见和尚犹豫之机，皱眉向和尚脏兮兮的手上咬去。

和尚没有躲，将流下血水的手抵到少年嘴前道：“正好，你们大家看着，他只要喝了我的血，就会现出原形。”

大家瞪大眼睛看着，少年扭过头去紧闭双眼，显得非常害怕，喊道：“我不是魔童，我不喝我不喝。”

小慧用手反抱住白衣少年，说道：“强人所难！你怎么逼他喝人血，我看你才像魔！”

和尚说道：“那是因为他不敢！他是嗜血恶魔啊！”

路人纷纷摇头谴责和尚。

和尚百口莫辩，见大家如此，紧攥着白衣少年的手仍然没有松开。

他对小慧说道：“今天我不杀他，他会再次侵入别人的身体隐藏起来。早晚也要再伤一人，我吞下这因果，十世还你！”

和尚说完，突然刺出了刀，穿过小慧刺进了白衣少年的身体。

一轮光晕在刀锋上萦绕。

刀尖处的白衣少年，腹部中刀，嘴角惨笑着流出了黑血，一只黑色触须的魔怪从少年的身体中爆出。

“我是魔又如何，我从未做过害人之事，这身体的灵魂早就死了！”

小慧忍着疼痛回头观看，并没有害怕，反而有些惋惜没能救下身后这个侵入少年身体的魔。她感觉这只魔虽然长得恐怖，但是内心并不坏，他没有在黄昏的桑树林里做任何坏事。

小慧转回头迎着手握戒刀的和尚扑了过去，嘴中喊道：“快走！”

魔童转身离开道：“我叫伊普！我会报答你的。”几下跳入人群遁走了。

小慧用最后的力气紧紧抱住和尚，让和尚无法追赶。

和尚被小慧死死抱住，手指插入他的皮肤。

和尚见魔童跑远，只得留下全力救助小慧，用自己功德灵力给小慧疗伤续命。

数月过去，小慧在脏和尚的全力医治下没有死。

和尚说，自己法号修凡，用功德为她续命耗尽灵力，如今成了一个普通人，再也打不过魔族，需要用很长时间重新攒功德才行。最快的办法是成立一个教派劝人向善，为人治病增加功德。

和尚走了，没有抱歉，也没有对小慧放走魔童过加指责，只是告诉她，魔性决定了魔族必将与人为敌，与善为敌，他们天生嗜血、贪婪、残忍，如果有机会见到绝不能放过。

并且还告诉她，魔族可能还会降临人间，希望她为了恢复身体，为了人界应该积攒功德、学习佛法或修炼灵力。

和尚走后，小慧再也没见过他，但是却见到了几次伊普。

伊普无论变成什么人来见，小慧都能通过他的眼神将他认出来。

伊普对小慧很好，但是小慧没忘记和尚的话，对伊普产生了怀疑。

伊普从来都说自己进入地是已经死亡的身体，还找到了喝酒维持生命的方法，不必非要食人血，并掏出一团黑色肉瘤对小慧说，只要她吃了魔种身体就能不治自愈。

小慧拒绝了伊普的建议，选择在尼姑庵出家增长智慧，她认为修凡和尚错了，魔族应该像懂得感恩的野兽，也可以有良知。

伊普听闻小慧想修佛法，特地为她寻来许多灵药恳求她服用。

小慧寻问灵药从何处获得，伊普说是自己炼制的。

小慧被伊普诚意所感动，对他说，即使是人的尸体也要尊重，不希望他再进入别人的身体了。生死有命，哪怕随着这个身体老去。

伊普答应了小慧，告诉她进入人的身体是因为怕被像脏和尚那样人的追杀，但他不会再做了。他是人间唯一的魔族，非常孤独，希望能和小慧做朋友。

小慧答应了，开始试着服用灵药，佛法修灵进步飞快。

小慧在尼姑庵出家，伊普在山下的城镇定居下来，隐瞒着魔族身份，修路盖桥，扶贫救难，几年间便成为了人人敬仰的尚贤绅士。

小慧渐渐地认定修凡和尚错了，魔族也是有良心的。

当她练到了灵虚境，高兴地想给伊普一个惊喜，偷偷下山。却发现了伊普为了炼药猎杀生灵，甚至是人类，终于见识了魔族残忍的一面。

伊普没有认为自己错了，他认为自己为小慧什么都可以做，怎么做都是对的，小慧气愤之极，失望之极，悔恨之极，与他大打出手。

伊普不忍伤她，处处忍让。

打斗惊动了众乡亲，乡亲们极力维护着伊普，将他护在身后。

骤然间小慧理解了当年的修凡和尚，知道了魔族最可怕之处不在于他们的实力，而是——伪装善良。

没能杀了伊普，乡亲还纷纷责怪她善恶不分让她滚开。

为躲避伊普的纠缠，偿还食用灵药欠下的因果孽债，无颜面对乡亲父老的小慧，只得离开了伤心的家乡。

机缘巧合来到大理国，被段氏王室尊崇佛法所感，喜欢寂照庵的清雅，小慧留了下来，在庵中忏悔修炼，法号妙慧。

尉迟玥听完神尼讲的故事，也伤感起来，夏一诺已食魔种，难免成魔，若有一天他的心智也被魔童侵占该如何是好呢？

不禁问道：“师尊，若人食了魔种，可有办法清除出去吗？”

神尼拧紧眉头说道：“只怕时间不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