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回家去吧

几乎没有人知道，梦魇第一次诞生的人为情感，是一种名为“慈悲”的感情。

既不是快乐，也不是悲哀。

紫黑色的迷雾体在尸体上空盘旋了许久许久，直到人群里那个本应该死在狂欢之夜的小胖子腿一软跪倒在地，惨白着脸战栗着。

彼时梦魇目光从女孩的尸体转移到他身上，小胖子手里的血迹甚至还是新鲜的。

祂放过了那个小胖子。

再后来，一只名为温迪戈的新诞生的庞大怪物一口撕扯开了小胖子的喉管。梦魇伸出一只触角有以下没一下地抚过脚边趴着的梦貘，在诞生“慈悲”的情绪过后，祂第二次感知到的情绪，名为“沉重”。

那女孩给祂的“快乐”一直沉甸甸地像是西西弗斯的巨石那样压在祂心头，祂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沉重的压力。导致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梦魇”最害怕的东西，一度成为了“快乐”。

连“快乐”都是这样一种沉重的情感吗？

那“悲哀”的重量，得是沉于快乐多少倍之上的呢？

梦魇想不明白。

祂一步步从繁杂的森林中走了出来，祂野兽的半张面庞边又生出了属于人类的五官样貌，祂目睹一届届的参赛者来了又走，目睹无数个“女孩”倒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秒。

梦魇发散的目光穿透了时间的间隙，来到了面前咧着嘴角狂笑的欺瞒身上。

在那之后，直布罗陀海峡接壤的上空，新生的光明神面目狰狞，一个又一个透支性命似的光球疯狂朝着这边砸来，渗出的血液几乎要将海域染成红色。

梦魇条件反射般骂了一句“不要命了，小屁孩？”，当看着秋玹面露巨大痛苦的面貌之后终于反应过来。

要丢了命的不是新神，而是祂自己。

原来对方的悲哀不仅是为了早逝的黑暗，同样也为了自己。

——梦魇再一次，看到别人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神情。

第一次是那女孩赠予的“快乐”，第二次，是新神彻骨的悲哀。

整整七十二柄匕首贯穿进梦魇身体的各个部位，人类的面皮被活生生从中间劈开，梦魇嘶嗬着嗓子难听笑了两声，道：“我又特么被你骗了一次，你这老狗。”

“欺瞒”于是也对祂笑。

人类女性的面目渐渐融化，露出底下支配者偏爱的，那张黄发不良少年式不羁的面孔来。

——原来所谓的，“欺瞒正如祂神位的称号，最可怖的一点不是实力强劲，而在于蒙蔽神明。”这句话，也是欺瞒骗下的半个谎言。

祂隐瞒自己真正的实力直到骗过了将近整个万界轮转，直到最终诸神黄昏的前一天，直到在黎明将至的前一秒，才堪堪展露端倪。

欺瞒真正的，骗过了整个世界的思维。

“我说过了，”黄发少年按着那把插进梦魇面庞的匕首。“杂种终究只是杂种，比不上正统的继承者。而且……”

祂目光后移，转向了在海水中流尽鲜血的光明神。

“有些人怎么就不明白，偏偏要跟法则对着干，偏偏要上赶着，融合进杂种的血。”

海水激荡着冲击过秋玹奄奄一息的身躯，小璐跳下礁石拖着条断腿奋力朝这边游来。前者拼上了最后一口气，屏息捏出了最后一朵透支生命的枯骨之花。

于是陆行舟前进的动作僵停了一秒。

“梦魇！！！”

光明神撕破嗓子那样大吼着，絮状的血块从她嘴里咳出来。小璐拖着她一条手臂像拖死狗那样将之架上礁石，又慌乱地去堵秋玹胸口破开的那个大洞。

“你快别嚷嚷了，你想说啥我去跟老梦说！你真的别说话了我都能看见你气管了！就离谱！”

“梦魇……”

秋玹再吼不出一点声音了，撕裂的嗓音徒劳吐出无声语句，又嘶嗬着转为一种破烂拉风箱式的绝望。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手指紧紧攥住面前小璐的衣袖，后者正茫然回望问道怎么了，下一秒，女人的身形开始消失在原地。

“小璐……”

“沈璐妍。”

秋玹嘴唇无声不断重复开合着，小璐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那边甚至冲她挥了挥触角的梦魇。“老梦！秋玹！你们特么想干什么，你们……”

“好好活着，小璐。我不奢求你快乐，只希望你能够好好活着。”

那是支配者时间对她说得最后一句话。

在刹那间，秋玹跟梦魇做出了一瞬间对于祂们来说，默契得像是演练了上万次的选择。

枯骨之花拖住了陆行舟的动作，得以使得梦魇有足够时间，完成解除支配者与行刑官之间联系的契约。

“沈璐妍、沈璐妍……”

光明神手指死死攥着逐渐透明化的衣角，干裂嘴唇开合着，嘶嗬发出无声的语句。一如十九年前，眼望着女人消失在暴风雪中的背影。

我会一直记得你，沈璐妍。

沈璐妍。

“回家去吧……”

死死攥紧的手指蓦地成空，秋玹无力垂下手腕，失去了一人托举着身体的力道，径直从礁石群上无声坠落大海。

“回家去吧，再见、再见……”

“我会记得你……”

……我不想了，我已经不想再记住了……我不想再一个人背负着这些重量了……

光明神嘴唇嗫嚅着无声喃喃，胸膛破开的血洞蓦然倒灌进冰冷海水。

她想着最后那瞬间红唇精致的女人不可置信的神情，又转瞬变为陆行舟少年脸庞笑起的狰狞，最后，落到了那半张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野兽面庞之上。

如果不是抱定着必死的决心，梦魇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解除与小璐的联系？

“再见……”

光明神痛苦地闭上眼睛。

沉痛悲哀到不可思议的情绪如冰凉海水倒灌进她胸膛的缺口。她想，如果只是仅仅收回了这几样感情，就已经痛苦成这样了，那人又是依据着怎样的情感才能坚持下来的呢？

连同快乐本身，都是痛苦的。

——“我希望能够失去感到悲伤的能力。”

真的有人能够脱离苦难吗？

光明神沉入海底，泪水从她赤红双眼中渗出，又与海水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