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黄色龙凤褂（三）

贞贞和沈静在入梦以后，展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片油菜花田。

那些油菜花，正是开得最灿烂的时候。沈静兴奋地拉起贞贞的手，就往油菜花田里跑。

“太漂亮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油菜花。”

沈静的个子不高，那些油菜花几乎要把她淹没。阳光从天空中直射下来，一大片金灿灿的黄色海洋，就在两位姑娘的眼前。

她们两个，在油菜花田里中间的泥土小道中兴奋地奔跑着，尽情地在那片黄色的海洋里畅游着。

跑了一阵子后，沈静觉得累了，她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微微地喘着气。

贞贞扭过头来：“那么快就不行了，叫你平时不多锻炼。”

“像我这种文艺女青年，跑步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你跑不动，我就陪着你慢慢走吧。”

她们两个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油菜花田里散步。

“喂，我们走了多久啦？”

“不知道。”

“我们就一直在这里散步吗？二少奶奶在哪里啊？要不要去找找看？”

“我们连二少奶奶的样子都不知道，怎么找啊。”

她们走出油菜花田，坐在了旁边的小道上。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们要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有和她交心，开解她。先不说该怎么找二少奶奶了，就算被她们找到了，又怎样与她交心呢？

她们开始明白这个任务有多艰难，最起码应该先要问问安姐，那是哪家哪户的二少奶奶，以便找到她。

“你上次入梦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或看到那户人家姓什么啊？”

“没有。”

“你不是说上次入梦是在灵堂里吗？你难道没看到牌位吗？”

沈静闭上眼，开始仔细回忆，奇怪的是，她对二少爷的牌位居然没有一点印象，照理说，应该看得到才对啊。

“对不起，想不起来了。”

“没关系的，你或者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其它线索。例如那座大宅子在哪个方位？他家是做什么的，卖布卖米或卖油的？那户人家的少爷会经常去什么地方玩？这些都是线索。”

“什么线索都没有，唯一知道的，就是那户人家的老爷夫人长什么样。”

贞贞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们要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跑，然后看看自己的运气好不好，能不能遇到老爷夫人了。”

“不好意思啊，都怪我记性不好。”

“你不要总说不好意思，这样会显得很见外的。”

“那确实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贞贞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直这样坐着也无济于事，我们四处逛逛吧。”

“也好。”

她们沿着斜坡，慢慢往上走，那片油菜花田渐渐在身后远去。

沈静走了没多久，就好像想通了一些事情：“安姐说过我们和二少奶奶是有缘人，既然是有缘人，那么肯定会相见的，不然，龙凤褂也不会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方来。”

“说得也对，那么我们就顺其自然好了。”

这条斜坡并不是直路，它蜿蜒地匍匐在一座矮山旁边，像一条灵动的蛇。贞贞和沈静在拐了一个弯后，那片油菜花田再次出现在了她们面前。从高处往下望的油菜花田又有另外一番风味。

在油菜花田的旁边，有一位身穿鹅黄色衣服的女子正在散步。由于距离遥远，沈静她们并不能看清那女子的相貌。

“贞贞，你说她会不会就是二少奶奶啊？”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就是二少奶奶？”

“因为直觉啊，梦里的事情哪有什么可以解释的理由。”

“但是，你看她的头发，并没有盘起来，她还是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怎么会是二少奶奶。”

“说不定我们来到二少奶奶未出嫁的时候，不管怎么样，我们先下去看看吧，快点，不然她就走了。”

沈静没有猜错，那位身穿鹅黄色衣服的女子，就是她们口中所说的“二少奶奶”，这个时候的她，还没有出嫁。不过，她与陈家二少爷两情相悦，已经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今天，她就是和陈家二少爷约好了在此见面。

待沈静她们从山坡上下来，回到花田旁的时候，那位小姐身旁已多了一位男子。

他们并肩坐在树荫底下，欣赏着眼前的花田。

贞贞拉着沈静躲在大树后面的不远处，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

“淑娴，我今天约你出来，是特地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娘终于同意你穿黄色裙褂成亲了。”

“真的？那太好了。有了那套黄色的裙褂，我们的婚礼就更加有意义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就是在这片油菜花田里，那时候的油菜花，和现在一样，正是开得最灿烂的时候。而你，也是穿着一套鹅黄色的衣服。”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年了。”

“我娘已经托人去挑日子了，我们也要尽快找一个好裁缝，把那套属于我们俩的黄色裙褂给赶制出来。”

“黄色裙褂非常罕见，不知道有没有裁缝肯做。”

“其实和普通裙褂没什么区别，就是颜色不一样而已。”

“虽然现在已经是民国了。但有些人的思想还是很迂腐。”

“那。。。如果你穿白色的西洋婚纱出嫁，会怎么样呢？”

“婚纱是外国来的东西，它和我们的传统不一样。人民固有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穿白色的婚纱或许没人说，但是穿其它颜色的龙凤褂就会惹人非议。”

“的确是这样，我家嫂子说过，明媒正娶的夫人都是穿大红色裙褂进门的，而小妾之类的，则是穿粉红色，她还说，如果你去量身订做黄色的龙凤褂会惹来很多闲言碎语，说你不是明媒正娶。”

他们二人的话题一直围绕着“黄色龙凤褂”五个字，贞贞和沈静已经可以确定他们就是自己要找的二少爷和二少奶奶了。

看来真的是注定的，该让你遇到的时候，根本不必费心寻找。

人，是让他们找到了，但是该怎么去搭话呢？

既然是在梦里，或许不该顾忌那么多，但是这真的只是一个梦吗？过分的真实感，引起了两位姑娘的怀疑。

她们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真实实地闯进了二少奶奶所处的世界。

现在的二少奶奶，正处于最甜蜜的幸福中，她暂时还不需要别人的开解和安慰。看来她们暂时可以回去了。

当她们从梦中醒过来时，发现安姐正坐在床边，用温柔的眼光注视着她们。

“怎么样？在梦中没遇到什么麻烦事吧？”

贞贞和沈静坐了起来。

沈静回答道：“麻烦事倒没有，不过，我还是有些事情不太明白。进入梦中的时候，我们自然就会遇到二少奶奶吗？要不要自己费心寻找呢？”

“龙凤褂带你们所回到的过去，都有特别的意义。它不会无缘无故引领你们到某一个地方。上次小静所见到的二少爷的灵堂，目的是要告诉小静，二少奶奶守寡以后，日子将会过得很辛苦。这次你们又看见什么呢？”

小静简单地概括道：“看到还未出嫁的二少奶奶在和一名男子在谈论黄色龙凤褂，那名男子应该就是二少爷吧。”

“我们还知道了他们成亲为什么要穿黄色龙凤褂。”

“看来，你们这次入梦所获取的信息量还是不多，不过不着急，可以慢慢来，你们辛苦了，我去准备一些点心给你们吃。”

待安姐站起来，准备离开卧室时，贞贞叫住了她。

“安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安姐走回去，坐到了床边，微微带着笑意：“你问吧。”

“既然龙凤褂是要我们去开解二少奶奶，那么它为什么不直接把我们带到二少爷死后，二少奶奶最痛苦的那段日子，而是把我们带到他们最甜蜜的时候，处于幸福中的二少奶奶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开解和安慰。”

“安慰别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你们要去开解的，是一个充满怨气的灵魂，如果你们对整件事情没有充分的了解，又怎么会明白二少奶奶的心境，又怎么知道她那口怨气来自何处？”

贞贞微微点了点头：“我懂了，龙凤褂是要我们去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么，我们现在还有那么多事情不了解，岂不是还要入梦很多次？”

“如果你们下次入梦的时间能长一点，就能获取更多信息了。”

“我们能自己控制入梦的时间吗？”

“可以的，刚刚你们就是觉得自己没必要继续呆在梦里了，所以才会醒过来。我知道你们还有很多问题，我们可以一边吃点心，一边慢慢聊。”

二人出了卧室，来到店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安姐已准备好了点心，茶壶里泡着的依然是红茶。

“女孩子喝红茶好，比较养胃。”

小静问道：“安姐，入梦后的我们是真实存在于二少奶奶的世界里吗？”

“是的，你们在入梦以后，龙凤褂就会把你们带到二少奶奶的世界里，你们是真实地存在于那个世界当中，和那里的人一样，并无区别。”

“但是我们并不是那个时候的人啊，难道我们就这样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地凭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贞贞插话道：“什么叫没有将来啊，我们才二十出头，将来璀璨得很。”

“我不是说，我们在现实中没有将来。而是我们在二少奶奶的世界里，就是那种没有过去没有将来凭空出现一下又消失的人。如果我们这些本来不属于那个世界的人，在二少奶奶的世界里做了某一些事情，会发生什么后果？”

安姐坐到了沈静的身边：“你不要那么紧张，龙凤褂既然带你们过去，肯定有它的道理，你们在那个世界里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无怨无悔就可以了。”

“可是，还是有点不明白，上次我入梦以后，变成了一个丫鬟，而且还有名字，那也是凭空冒出来的人吗？没可能的。如果是我的灵魂霸占了那个丫鬟的躯体，那么，那个丫鬟本来的灵魂又去了哪里呢？我离开后，她会恢复正常吗？”

贞贞忍不住了：“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啊，简直就是个问题姑娘。安姐都说了，只要我们凭着自己的良心，在那个世界做什么都可以。是吧？安姐。”

“贞贞说得不错，谨慎行事是好事，但过度的谨慎就会使自己做起事来畏首畏尾，这样未必能得到好的结果。不过，还真没想到，小静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心思居然会那么细腻。”

“安姐，你是不是在夸我啊？”

“还会开玩笑就证明没有问题了。”

贞贞看了一眼书柜上放着的时钟，说道：“我还要回去干活，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

安姐微微一笑：“贞贞真是一个勤劳的女孩。”

“没办法，不工作的话，连吃饭都会成问题。小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啊？”

沈静无奈地回答道：“现在还没到做饭的时间，我还是去你那里再呆一会吧，太早回去，怕和爸爸又会吵起来。”

安姐听到沈静这句话后，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不过，她马上又恢复了笑脸。两个年轻的女孩都没有察觉到这轻微的变化。

待两位女孩离开后，那位神秘男子再次出现在安姐的博古店里，他拿起另一个茶壶，泡了一壶龙井，在喝茶的间隙，从书柜中抽出一本书翻阅起来。

“你在看什么？”

“百家姓。”

“怎么忽然想到要看这个？”

“我怕你一个人搞不定那两个女孩子。先准备一下比较好。”

“你不是很信任她们吗？”

“是的，我到此时此刻还是相信她们。只是，信任的同时，也需要正确地去引导。小静就是在成长的过程中，缺乏引导，才会形成偏激的性格，喜欢钻牛角尖出不来。不过，她除了性格偏激一点外，也不失为一位好姑娘。”

“如果小静能够亲耳听到你夸她，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有机会的。”神秘男子说完后，继续翻看手中的百家姓。

第二天，沈静和贞贞一大早就来到了博古店。

她们在入梦之前，安姐说了一句：“记住，只要是你们觉得对的事，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都可以去做。”

“知道了，安姐。”

在入梦以后，她们来到了一个热闹的茶楼里，说话声音此起彼伏。

尽管声音吵杂，但那些有用的信息，还是会穿透那些杂音，传到两位姑娘的耳朵里。

“陈黄两家的菜上齐没有啊？”

“好像还差两三道菜。”

“快去厨房催促一下，陈黄两家最近经常过来我们这里包雅座，他们可是贵客啊。”

“好的。”

“听说他们两家今天宴客，把城里最好的裁缝都请过来了，不知道是要做多少件新衣裳啊。”

“听说陈黄两家正准备联姻，有钱人家嫁娶可真是麻烦～”

“贞贞你听到了吗？这陈黄两家，应该就是未来二少奶奶的婆家和娘家。”

“听到了，但是他们请那么多裁缝做什么？”

“要不，我们去雅座旁边偷听一下？”

两人来到雅座旁边，在一张普通桌子旁坐了下来。马上就有小二过来招呼她们。

“两位姑娘要点什么？”

“一壶龙井，随便炒两个小菜吧。”

“好嘞～”

这张桌子和雅座之间，只隔了一道屏风，只要用心听，就能听到雅座内的谈话内容。

陈黄两家的家长宴请裁缝们的原因很简单，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不许他们做黄色的龙凤褂。

贞贞压低声音，愤愤不平地说道：“真过分，上次明明听二少爷说，他们已经答应了二少奶奶可以穿黄色龙凤褂过门。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那些家长表面是答应了，这样就可以敷衍二少爷。但是，如果是二少爷和二少奶奶自己找不到裁缝肯做那套裙褂，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也怨不得自己的父母。真想不到父母也会这样算计自己的孩子。”

贞贞看到小静露出了她自己的阴暗面，立马把话锋一转，安慰道：“或许，也没你想的那么阴暗，可能是大户人家把面子看得太重，也拗不过自己的孩子，于是只能转一个弯来完成整件事。”

“真是虚伪，我听不下去了，要出去走走。”沈静到柜台前付了帐，就出去了。

贞贞只好也跟着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