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顺天府；

巍峨的宫城内外有盔甲明亮的内操军巡戒，日光倾城，落在富丽堂皇的建筑时折射出各种色彩来。

进入房间的光线温暖而舒适，软塌上的朱由校也露出了数日来少见的神情和健康气色。

软塌旁是陪着的张皇后。

握着张皇后的手，朱由校说道：“这些日子多数时候都是在思索，其实想想，我是错了很多，让自己这个皇帝束手束脚，权力扔出去这么多，你看看现在，什么都不放心，宁远呀、红薯推广呀，信王什么的，还有宁夏镇局势，朕是聪明的，你看看那些木工，可为什么局势还是到了如此程度”

张皇后反握着朱由校的手：“皇上也说了，胡无百年之运，您是看的很准。你还说，中原稳，天下安，信王在扩充兵仗局，建贼凶恶，但依照皇上的部署，是能熬过眼下阶段，此消彼长，也能抵得住女真。”

“我是怕等不到那个时候”

“皇上……”

朱由校摆手：“你是不需要宽慰，我知道自己身体，撑不下去了。对了，魏忠贤说有宫女身孕，朕甚是欢喜，如若是男孩，就立为皇帝，如是女孩……总不会都是女孩……”

朱由校思维跳跃性的说着，张皇后聆听的仔细，五官平静。

耐心等待到朱由校言落，张皇后说道：“如若皇上没有听到魏忠贤的信息，会如何安排”

想了想，朱由校说道：“那便是信王了”

张皇后点头，慢慢的开口：“我是想着您能康复，无时无刻的祈福，希望皇上您能治理国家大事，能看到我朝振兴，重现辉煌，杀败建贼。但皇上您也说了，在中原稳定前提下，我朝会和女真持久对峙，我朝要改制，整军备武，期间不能有丝毫的内乱。有宫女身孕，这是好事，但是不知道男女，皇上诏令，男孩可立皇帝，到时如若是女孩呢，群臣如何应对？太祖立训，内宫后妃必读《女诫》，其目的是禁止后宫干政，这些逐一出现，妾身又如何处置？之前是有三位皇子夭折，即便是男孩，如若重蹈之前的那些灾祸，朝政又如何处理。皇上您说了，当下局势严峻，不能内乱，但这些任何其一的因素都会导致朝政不稳，民心惶恐，将士惴惴不安，军心大乱。女真渗透进入的细作还是存在的，王贤的主要党羽也依旧蛰伏暗处，都是祸患，皇上您需要三思”

光线浮动在房间内，将张皇后和朱由校分割在两侧，房间内的阴影和亮堂泾渭分明，如同此时张皇后和朱由校鲜明的立场。

“你的意思呢？”半响之后朱由校问。

“家一日不可无主，朝堂之上一日不可无君，特殊时刻，需要特殊面对解决问题，如若皇上真觉得精力无法维持，皇上早先也是中意信王，便立信王为帝。信王醇厚，体恤民众，赈灾期间又积累了名誉，如今还在推广红薯播种，负责兵仗局，熟悉朝堂内外实物，有良臣辅佐，还有谁比信王更加在这个时候能继承、完成皇上您的夙愿。”

朱由校不语。

张皇后语气平缓：“妾身不懂军务，但也知道宁远局势紧张，宁夏镇燃起战火，女真一旦得知我朝巨变，会如何操作，怕是要大举进攻，此时我朝便需要有人将文武大臣、军心、民心凝结起来的人物，除了皇上、信王之外，还有谁能具有如此才能？信王是在关村、陈桥击败了女真渗透进入的精锐，信王对于女真，本身就已经是威慑。如果天下太平，皇上的想法自然可行，但眼下是局势不稳，内忧外患。一旦皇上另立其人，改制、红薯推广等皇上苦心经营诸事怕是都要荒废，我想皇上也是不愿看到如此局面产生。’

房间内再一次沉寂了下来。

“我想想”朱由校说道。

张皇后点头，手却始终握着朱由校。

掌心的温暖传了过来，刹那间朱由校恍惚，这种感觉是伴随了无数的日月流逝，宁远一线军队连战连败，自己乱了方寸，皇后也是如此握着自己的手。

朝堂党派相争，自己烦忧，皇后还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

赈灾期间粮价飞涨，民不聊生，自己苦闷，皇后还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

日影西移，光蔓延了进来落在张皇后的身上，皇后**而肃穆。

出房间之后，张皇后面色凝重了起来。

张皇后知道魏忠贤和客氏的种种行为，内心反复思索着朱由校所说有宫女身孕的信息。

“这是有蹊跷的”张皇后内心想着。

数百里之外，车队在官道上驰骋，文无忌也在想着宫内的事情。

“明末朱由校、朱由检两兄弟，历史记载中一个勤政、一个不理朝政，宫内却都有一个好皇后，张皇后自然不必说了。历史中要无张皇后，估计以后也就没朱由检什么事。朱由检登基，周皇后布衣素食，将后宫搭理的井井有条，虽然同田妃有冲突，但周皇后关心社稷，常拿出私蓄和宫中节省下来的费用充作军费，这样的皇后也算是深明大义，田妃也是节俭。皇上贤明，后宫内斗的屡见不鲜，朱由检两兄弟在位期间却终无大的波澜，难能可贵。或许此次入京，自己是能看到周皇后”文无忌这样想着

“先生是同女真交过手，说说看法”身后响起朱由检的说话声。

女真凶残之类的文无忌无须再提及，遵循诱导的原则，文无忌说道：“田家庵之战虽然利用了牛群众创女真骑兵精锐，但战事在山谷间爆发时决定走向的还是对垒双方的士兵，如果士兵怯战，也不会有战事最终的胜利，关村之战王爷也看到了，巡检司弓兵同样能拉出去对抗女真飞虎营精锐，为什么关村、陈桥之战巡检司弓兵能打，田家庵的义军能打，到了宁远一线我朝数十万的军队便打不过对手，是我们天性差，比不过自冰天雪地走出的女真，不是！是训练荒废已久，国库空虚没有银两调拨补充装备，找对正确的路子，坚持下去，是能打得过女真。王爷提及皇上的布局，很多地方都是高瞻远瞩行之有效，但执行过程中能否按照皇上的意愿发展下去就不得而知，欺下瞒上，私扣军饷等都在削弱着军士战斗力。”

稍微的停顿，文无忌说道：“王府发送出皇上落水的信息，我为什么能第一时间赶到河间县城，是因为信息传送的及时，可以第一时间调动安排，战争是一个系统庞大的工程，涉及到战事的准备、物资调度、存储、信息侦查、时机把握以及对士兵意志的提升和指令、信息的传达。”

“宁夏镇战事回传到顺天府，耗时近一个月，耽误时间，所以北方驿站间的信息传递效率还需要加强。再次就是绝对要杜绝私扣军饷、欠饷的一幕发生，北方的军士面临着同女真对战压力，生死悬在一线，而且北方干旱民众穷苦，多数的家庭就是依靠投军的卖命钱在生活，欠军饷等同于是绝了活路，会引起兵变，满足这两个条件，底层就算是稳定了下来，举国之力，整军训练，研发火器，哪怕宫内辛苦一点，两到三年时间去提升士兵战斗力，和女真形成对峙，如果我朝和女真能产生互有胜负的对峙，局势就会走向有利于我朝局面。”

朱由检点头，默记着文无忌特殊交代的事项

文无忌还在继续：“这是我和王爷角度、立场分析的结果，不好听一点，是一厢情愿的想象，

女真会给我朝从容准备的时间和机会？不会，战事吃紧，我朝会源源不断的向交战区域增兵，士兵未来得及训练或许就被派遣上了战场，所以战略防御也不一定是龟缩在城池内，可以想办法转移女真视线为自己的发展创造时间。”

“水师可以出击向高丽，宁夏镇方向也能做文章，一味的在宁远增兵是无济于事的，看似抵挡住了女真，实则也将自己一切搭了进去。兵无常形，如果女真自另外方向出兵呢，朝廷有没有想过，遵化一线就是突破口，要防患未然。”

“对内，锦衣卫和东厂是能好好利用的，陈桥之战时同曹少商交谈过，倭国入侵高丽，我朝出动水师驰援，旷日持久的战事中是有大量锦衣卫潜伏进入高丽敌后侦查，陈桥之战王爷是看到了我手下那批人，田家庵战事的胜利起关键作用的便是他们，锦衣卫、东厂综合能力是超出我手下那批人，正确的使用锦衣卫、东厂，是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特别是骚扰对方辎重线、刺杀要员之类的任务，锦衣卫、东厂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战事不一定就要局限在战场上双方你来我往，将眼光拔高一点，情报站、间谍战、舆论战都是伴随产生，这个过程中还有反间计，合纵连横，袁崇焕将军被罢黜，前因我看就是女真的反间计。你想呀，宁远之战袁将军几乎轰死努尔哈赤，袁将军能投敌？即便后来有，朝廷诏令袁崇焕将军回京，袁将军自知有去无回还能毅然前往，其实很多事情不难理解分析的。历朝历代，为什么这种事件都发生在我们汉人当中，因为想复杂了，说的多，做的少，武将容易成为文臣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夕阳西下，文无忌声音针扎一样进入朱由检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