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二一章 被需要与被创造

自“主角”这一概念真正诞生于人类的印象之中以来，人类的历史，也就因此而演变成为一段段，由不同的主角所书写的历史。

在每一个时代，注定会诞生这样一名特别的存在——称其为“天选之人”也好，“天命之子”也好，总而言之，在尚未具备更高认知力的古人眼中，这样特别的存在，其出生总是会伴随天演异象，其一言一行都蕴含着无穷的哲理和智慧，尽管其一生总是历经坎坷曲折，可最后，这些坎坷和曲折，也终将成为其成功路上一级一阶的踏板，助其踏上成功的伟业。

“最简单的例子，通常就是历朝历代的开国帝王，除此之外，一些引领了时代发展与文明进步的智者，伟人等等……在他们存在的时代，他们毫无疑问地也是当时的主角，世界的开辟者，文明的先驱者，而在战乱与纷争的时代，能够带领人们最终走向和平的，大概也只有那个时代注定的主角……”

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似乎包含着浓浓的宿命论在其中，可事实上的情况是，人们通常会说，某位伟人的事迹与业绩是“不可复制”的，一场看似必败之战因为天时地利人和而乾坤逆转，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灵感迸发出领先时代数千年的智慧火花……

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这些历史上的伟大人物们，因为做出了这样那样的丰功伟业而被称为“时代的主角”，可事实上的情况是，正因为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主角，所以才能够留下这些常人所根本无法想象的光辉事迹与伟大遗产。

“可是，同样都是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生物，难道只有人类才能够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么？”

“所以说，这才是‘进化论’的本质所在。”

撒旦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茶几。

“数千万年前，恐龙统治着整片大地与海洋，可最终它们却因为未知的理由而在短时间内尽数灭绝，如果单纯用‘自然选择’来解释这一点的话，显然是说不通的，毕竟无论是环境还是气候的剧烈改变，一个具备如此庞大规模的物种，总会有在特定条件下进化出适应力的物种得以留存，而不是被尽数灭绝，只余留下些许旁枝末节的所谓‘活标本’，在这颗星球的角落苟延残喘。”

“你是想说，因为恐龙当中没有主角？”

好吧，如果恐龙当中真的有主角，那当然是“啊呜啊呜啊呜”的那只！

“看来你还是没有弄清楚一个问题，那就是……主角到底是因何而诞生的。”

“不不不，我当然清楚……”

伊诚可没有忘记，在此之前，他曾经和人讨论过这一话题。

“就如同超凡能力者的诞生是‘被需要’一样，主角……显然也同样是因为时代的需要而诞生的特殊存在。”

“被需要？”

从刚才开始，一直安静地坐在撒旦身边，一言不发倾听着两人对话的前魔都守护者格林达姆，忽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嗤笑。

“被谁需要？那些根本不知道主角存在的普通人类？视你为敌的邪恶反派？亦或者说是……那些在最需要你拯救世界的时刻把你干掉的救世主？”

“……你什么意思？”

伊诚猛地盯住了格林达姆的脸。

事实上，他其实很清楚撒旦的意图，毕竟这位堕落之王既然将他引领来到这名堕落的救世主面前，正符合了他本人“傲慢之王”与“堕落之王”的两大代号。

从头到尾，能够让一位傲慢的魔王保持着谦和和平等的姿态对话，尽管在此前他曾经说过“你没有值得我这样做的价值”这样直白的话语，可事实上，光是一个“主角”的名头，哪怕是已死的主角，其意义也和一般救世主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也正是处于绝对的傲慢，自信有办法说服伊诚，他才会将其带到格林达姆的藏身地，乃至于现在更是堂而皇之地借格林达姆这名堕落救世主之口挑明了本意，而这一切的根本目的……自然就是藉此打击他的意志，促使他堕落了。

“救世主从来都不像你想的那么光明和伟大，我想，我应该不是第一个对你说这句话的人。”

面对着伊诚的盯视，格林达姆只是小心地眨眨眼，又重归之前温顺的模样，再不发一言，而撒旦见状，则笑着接过了格林达姆的话语来。

“我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放下对我们的防备与疑虑，不过我也不需要你这样做，因为只有带着这份防备和疑虑，你才能够更加认真和仔细地倾听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从而更清晰地认知到其中所包含的真相。”

而与此同时，躺在另一侧沙发上打盹的贝莉尔，也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句。

“堕落之王，从不会强迫他人堕落。”

“……”

好吧，不管是反派的操守和坚持也好，别的什么套路也罢，在将紧绷的神经再度放松的同时，伊诚心中，却已经被种下了一颗名为怀疑的种子。

从这一点来讲，撒旦显然成功了，可伊诚知道，只要自己仍旧保持着身为主角的本心，以及身为救世主的坚定意志，那么，这颗种子就永远不会轻易生根发芽。

“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一点，那就是……在世纪之战期间，或者说，至少在世纪之战结束时，这个颗星球上，其实是没有‘主角’存在的……”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撒旦，老调重弹地说起了当初伊诚曾与谎言之王洛基交谈过的内容。

“如果按照你的‘被需要’理论，那么，在世纪之战期间，毫无疑问地需要一名‘主角’的存在，也只有这样，人类才能够赢得那场战争的胜利，可事实上……”

“事实上有没有主角还不是你们一张嘴的事，毕竟救世主计划后所有相关的资料都被封存，连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清除和改写了……”

“我要纠正你一点，并不是所有人。”

撒旦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又向伊诚挑了一下下巴。

你们救世主管理办当中，不是也有同样保留了那段战争记忆的人么？还是说，你没有亲口询问过这件事的真相？”

“……”

诚然，伊诚在与洛基的谈话后，的确也有向红导师询问过关于“世纪之战期间不存在主角”的这一事实，可那次谈话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而是被那女人顾左右而言他，推搪了过去。

最关键的是，现在伊诚已经知道了，红导师这女人必然是隐瞒了什么，又或者说，她一直在暗中谋划着些什么阴谋诡计，这样一来，她有所隐瞒的这一次谈话内容，实际上反而更加佐证了这一事实的存在。

“作为邪恶反派一方的善后处理人员，地狱七魔王也参与了那一场战斗的扫尾工作，最重要的是，我本人也保留了有关于那场战争的部分相关记忆，事实上，洛基的部分情报就是源于我这里，所以，你不需要怀疑他……同样也没必要怀疑我在这件事上所说的真伪。”

“这种事不怀疑才见鬼了吧……”

伊诚小声嘀咕着，心里实际上却已经信了五六分。

至于剩下的部分，则满满的全是疑惑的内容。

一场没有主角的战争，一场事关星球存亡与人类生死的惊天战争，最有趣的是，敌人据说还是源自“宇宙的新主角”所派遣而来的，负责将地球这颗过时主角星球“善后处理”的特殊存在。

都说所获取的讯息越多，推断出真相的可能性就越大，可随着伊诚所获知信息的增加，他的脑子里反而因为这些信息的前后矛盾而变成了一团浆糊，根本无从推断当时的状况。

“不只是你，其实就连我，偶尔回忆起那场战争时，也会觉得其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成分，无论是战争的开始，经过，还是那个不可思议的结果……哦，就好像是当初那场牧羊人与羊群的战争一样，最关键的一点是……和那场战争不同，这一次，‘主角’其实并不站在我们这一边。”

“可……我们胜利了，不是么？”

这也是最大的疑惑和矛盾所在了——如果说那个时代没有主角的存在，如果说这颗星球已经被时代所遗弃而过气，那么，当初的超级英雄们，又是凭什么赢得了这样一场“不可能获胜”的战争的胜利？

牺牲？奉献？靠人命去填？开玩笑，在绝对的力量与大势面前，这样的行为除了死的比别人早一些之外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除非……

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的伊诚，惊骇万分地望向撒旦。

“看来，你终于察觉到了？”

看到伊诚的表情，傲慢之王满意地点了点头。

“主角的出现，从来都不是因为‘被需要’，而是……‘被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