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庄股之殇（二）

余三角驾驶着一辆八成新的“普桑”行驶在郢州城区莫愁大道上，六月里的阳光刺激着他的眼睛，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使他觉得憋气。

手中的“桑塔纳”小轿车虽然是普通版，却曾经是余三角的骄傲，在大多数人的交通工具还是摩托车乃至自行车时，他用炒股赚的钱买了这辆“普桑”。二十一世纪初的郢州，能够拥有这样一辆车，不仅是身份的象征，还是头脑聪明，有本事的证明。

但这天，驾驶着爱车的余三角却十分沮丧。中午，当余三角的老婆知道他买的徐工科技已经连续第七个跌停，家里准备购买新房的50万资金亏损大半时，又哭又吵。平时和老婆吵架也必须占上风的余三角这次无话可说，只得听由老婆哭闹，后来实在烦不过，便饿着肚子出了门。

心烦意乱的余三角从家里出来后习惯性地来到自己的小车前，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趴在方向盘上发了一会儿呆。二三十万啊！那可是整个家庭上十年辛辛苦苦的积蓄，就这么打了水漂，而且还没有止跌的迹象！我将何去何从呢？割肉？心有不甘。补仓？不敢，况且没有了仓位。

想到即将上大学女儿的各种费用，想到亟需改善居住环境所需的资金，想到老婆的眼泪和怨恨的目光，余三角头痛欲裂，下意识地扭动点火钥匙，启动了车辆。不知何去何从的他漫无目的地驾车驶入以莫愁女命名的莫愁大道，想随便找个地方吃点饭或找人说说话。

曾经宽阔敞亮的莫愁大道如今显得十分拥挤，车辆、行人乱穿乱行，杂乱无章；本该明媚的初夏阳光今天却十分刺眼，废气、灰尘充斥其中，令人窒息。

突然，车辆前方出现了两辆并排同向行驶的摩托车，两个骑车人好像交谈着什么，车速缓慢，余三角减速鸣笛后，两车听而不闻，仍然我行我素。

余三角本没有什么急事，但他心情异常烦躁，便不耐烦地连按喇叭，并将档位挂入空档，在摩托车的屁股后面猛轰油门，同时把头伸出车窗外骂道：“他妈的你们在干什么？快点让开！”

喇叭声、发动机的轰鸣声、骂声终于使两个谈兴正浓的骑车人知道了后面有车在催促他们让道，但他们却并没有听话地让开，反而在原地停住摩托车，堵在了余三角的“普桑”前面。

骑车的是两个虎背熊腰的年轻男子，他们停住车往后一看，见是一辆黑色“普桑”的司机在那里叫骂，车上并无他人。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留着小平头，左手腕上有刺青的男子说道：“揍他！”

小平头走到余三角的车前，不由分说，把余三角拉下车，抬手就是一巴掌，另外一个紧随其后，狠踢了余三角一脚。

“他妈的！你敢骂老子们。开个破桑塔纳了不起是吧！”小平头抓住余三角的领口，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不服就练练！”看见余三角翻着白眼，满脸不服气，踢余三角的男子在一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余三角虽然愤怒之极，但自忖不是两个年轻男子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等会收拾你们！”边这样想着，边摊开双手，说道：“你们狠，你们赢了！这行了吧！”

小平头见余三角认怂了，松开手，还不解气地指着余三角的鼻子说：“你刚才不是很有种吗？现在怕了？下次张开狗嘴骂人前看看对象！”

教训过余三角，两个年轻男子趾高气扬地骑上摩托车走了。

余三角楞在原地，摸着发烫的脸颊，看着路人幸灾乐祸的眼光，恶从心头起，怒从胆边生。

“小子，有种你别跑！”余三角吼叫着坐进驾驶室，发动机一声嘶鸣，“普桑”如出膛的炮弹疾驰而去。

瞪大着两只三角眼，余三角驾车朝着已经驶远的摩托车追去。

近了，更近了。余三角看见两个仇人的摩托车一前一后、不快不慢地行驶着，后面的一辆靠近路中，前面的一辆靠近路边。他紧咬牙关，先将后面的一辆撞飞，紧接着右打方向，朝前面的一辆冲去。此时，他发现这辆摩托车前方还有其他的摩托车和自行车，稍微犹豫了一下。“妈的，都不是什么好人！”这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余三角稍微松开的油门又被他狠狠地踩了下去，旋即，莫愁大道上发出接二连三的撞击声和惨叫声……

“110吗？莫愁大道有人开车故意撞车撞人，已经造成多人伤亡！”“莫愁大道建设银行附近发生连环车祸，肇事车逃离现场！”下午一时许，郢州市公安局指挥中心110报警服务台不断接到群众的类似报警。

警情就是命令。公安部门立即启动突发事件处置预案，一道道指令从指挥中心发出。交警出动！巡警出动！特警出动！武警出动！

很快，一辆辆鸣着警笛、闪烁警灯的警车风驰电掣般从各个方向驶向事发区域，公安局长昌和平坐镇视频指挥调度室，其手中的350兆电台频频发出抢救伤员、围追堵截肇事车辆的命令。

现场视频信息通过密布全市的超高清探头不断传至指挥调度室的彩色高清监控终端，屏幕墙上现场直播的帧帧画面一览无余地显示着现场情况。工作人员忙而不乱地敲击着键盘，牢牢跟踪着仓皇逃窜中的肇事车辆，这是一辆尾号为“414”的黑色“普桑”，超清画面显示驾驶员是一名中年男子，车内再无他人。

很快，几辆警车对肇事车形成了包围之势，它的去路已被封死。指挥部正要松口气时，却见“普桑”紧急刹车的同时来了个360度原地调头，加大油门企图从尾追而来的两辆警车的缝隙中穿插而过，其中一辆警车快速反应过来，转动方向意图封住缺口，但“普桑”不管不顾地高速强行冲关，车头右侧猛烈地将这台警车撞向一边，夺路而逃。

于是，新的一轮追击开始了，“414”更加疯狂地冲向汉江桥头，沿途车辆、行人纷纷避让，反而给其腾出了一条通道。指挥部改变策略，增加尾追的车辆，以便到时封死其退路；调派警力在其逃窜前方所有可经之路上布控，方法是调用大型车辆封死道路，使其插翅难逃。

这一着很快凑效，“414”慌不择路地窜上了汉江大桥，殊不知前方正有铜墙铁壁在等待着它。大桥中间，几台大型汽车将桥面牢牢封死，“414”故伎重演，欲调头逃窜，却见不远处的桥面上，上十辆警车已将大桥封得水泄不通。

此时，余三角感到了真正的绝望，前后是铁壁铜墙，除非插翅才能越过；两边是滔滔汉江，跳下去不是摔死就是淹死。

当过兵的余三角知道自己已身处战场，死亡就在眼前。他不怕死，倒不是因为他是英雄，而是他清楚自己已致死多条人命，罪孽深重，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

死亡激发了余三角内心深处一点残存的血性，他狂吼着跳下车，不是选择跳江自尽，因为他觉得这样窝囊，而是朝着警察黑洞洞的枪口大叫道：“开枪啊！老子不怕死！”

没有人开枪，因为最高指挥官还没有赶来，而且此时赤手空拳的犯罪嫌疑人也构不成致命的威胁。现场指挥员接到的指令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活捉犯罪嫌疑人，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

余三角茫然回顾，惊喜地发现有一台行动迟缓的大型工程车停在包围圈之内的桥中央，离自己只有几步，便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几位受命上前准备擒拿犯罪嫌疑人的警察见其有劫持工程车的意图，快速冲了过来，但余三角已爬上了近在身旁的工程车。而且，巧合的是，工程车司机跑的匆忙，竟然没有锁住车门，也没有拔掉车辆的点火钥匙。

这是一台大型铲车，余三角爬上车后即锁住了驾驶室。现场指挥员见时机已失，命令出击的警察退回原地待命。

把自己锁在铲车驾驶室的余三角研究起这个大家伙的操纵系统来，他决定利用这辆铲车作最后一博，临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他知道金属铲巨大的威力，但就是不懂如何操控。当余三角紧张地在铲车内鼓捣时，公安局长昌和平赶到了现场。他果断地命令狙击手寻找最佳射击位置，做好一枪击毙歹徒的准备，以防其困兽犹斗，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一切布置到位后，昌和平拿起话筒，车载扩音器传出了他高亢而正义的声音：“余三角，快点从车上下来吧，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是你唯一的出路，继续负隅顽抗是自取灭亡！”原来，公安机关通过车牌号及高清视频，早已掌握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及家庭情况。

余三角惊讶地竖起了耳朵，这个人竟然认识我？他将车窗开大了一些，想听清楚喊话的警察究竟在说什么。

“余三角，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所有伤者都被送往医院救治，现在补救还来得及，你的妻子和女儿在等你回家吃饭，你的父母还需要你的赡养。下车投案吧，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昌和平见余三角摇下了车窗，以为余三角有所动摇，继续喊话攻心。

但昌和平低估了本来就性格扭曲、心理变态的余三角，这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连老婆、孩子都可以不要的人，何况老婆刚刚还在怨恨他将家庭储蓄全部拿去炒股，造成巨亏呢！

“骗我，你他妈骗我！被我当场撞死的人还能抢救？都这样了我还能回家和老婆孩子吃饭？父母我也管不了了，老子还有兄弟。你们骗我投降就是想立功受奖，你们要活捉老子去立功，休想！”这是余三角的心理活动，他并没有公然喊出来。

余三角为什么不喊出来呢？他阴险地想来一次突然袭击。他知道，狙击步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要想在狙击步枪的子弹射出枪膛之前，再多拉几个垫背的，就必须装出打算投降的样子。

余三角启动铲车，慢慢朝声音传出的方向靠近，我要搞死你这个指挥官，就是你让我走投无路的，要不然老子就会逃跑得无影无踪，凭老子的本事到另外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继续活下去。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活！

他已掌握了操纵金属铲的方法，在慢慢举起金属铲的同时，为了麻痹对方，他故意将头伸出车窗外喊道：“喂，你是公安局长吧？我听你的，向你投降！”

听见余三角喊着要投降，几个警察高兴地准备上前受降。但昌和平警觉地发现铲车的金属铲在慢慢举起，情况不对！他连忙喝止部下，命令所有人员后退，自己也边后退边喊道：“余三角，赶快停车，下车投降！”

看见自己的计谋不能得逞，余三角恼羞成怒，加大油门朝前冲去，“轰”地一声，铲车猛烈地撞上停在前面的几辆警车，警车被撞击后退，又连环撞上了后面的警车，眼看铲车的金属铲就要砸下，昌和平大手一挥，果断下令：“开枪！”

“呯”的一声枪响，正义的子弹从狙击步枪的枪膛呼啸而去，不偏不倚，正中余三角脑门。来不及哼叫一声，余三角罪恶的头颅耷拉了下来……

吴玫是在整个事件结束后接到电话的，当她从证券营业部急匆匆赶回单位时，已经有部分死者家属来到旅行社哭闹着要求面见经理。

虽然余三角的犯罪行为发生在单位之外，又不在上班期间，且不属履行职务，和旅行社没有半点关系，但旅行社仍然竭尽全力抚慰死伤者家属，积极配合政府和公安机关开展善后工作。吴玫更是表现出她特有的组织能力，带领接待部导游小姐们不分昼夜地工作，使单位度过了难关，让总公司派驻郢州的负责人刮目相看。

“经公安机关初步查明，被击毙的犯罪分子余三角系利用交通工具故意杀人。本案共造成五人死亡，九人受伤……”收看完郢州市公安局举行的余三角一案新闻发布会，张小山心情沉重地关上了电视机。

“股殇，庄股之殇！”张小山喃喃自语着，在房间里踱着步。夜深了，他的心情仍久久不能平静。

不错，女股民的伤心痛哭，莫愁大道的惨案，还有很多知道的不知道的因投资股市、期货而导致的人间悲剧，追根溯源，都与监管缺位、庄家肆虐相关，但个中原由仅限于此吗？

张小山沉思着，一个念头在他脑海慢慢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