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精英计划”

“你这个观点我可不赞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说，就连小升初都掉队了，以后还谈什么成就？”李明轩说。

“切……”李雨露不屑地瞟了爸爸一眼，脸上露出了冷笑。

“居里先生曾忠告中国说，要反对原子弹自己先要有原子弹。学习也是一样的，你想反对这种教育也就得先接受这种教育。”李明轩心里也充满矛盾，他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搞研究工作的，比你更清楚这种拔苗助长式的超前教育，肯定违背了孩子成长的规律，但是适当的拔苗有时也是被环境逼迫的……”

“你……爸，让乐乐上奥数，看来你也是违心的啊！”女儿说，“我从小到大学习总算可以吧，可是上了一本又能怎样？”

父亲有些疑惑，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大学毕业考公务员那年，全省有16万多人报名，而招录人数相比上一年减少了近三成，那年省考的竞争较往年更激烈，录取率只有26.9：1，后来呢，我考上了，然后呢，就到这里天天坐台……”李雨露说。

“好好说话！女人要自尊自爱！”李明轩斥责道。父亲说：“那年竞争激烈，是因为取消了参照管理事业单位的所有岗位，人们只好争着考公务员。”李雨露没有理睬父亲而是继续说：“这么激烈地厮杀过来后，我觉得自己从此就会跟童话里的公主和王子一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可事实呢……就是人社局一打字员，成天给人家调张表格，打印个材料。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前段时间，我坐地铁回家时，看到有个女孩正拿着公务员考试的书籍在做看。唉……”

李明轩突然无话可说，他知道女儿从小都很优秀，那时他正为自己的事业而奋斗，也没有怎么管过她的学习。当年高考，女儿也没有悬念地考入了紫华一所一本学校，接下来就是考公务员，反正一切都那样的自然而然。

李明轩也规划着外孙的人生：上著名小学六大名校著名高中清华、北大、交大、复旦和海外常青藤……至于接下来的人生，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也就管上不了。但他相信孩子身上有着女儿和女婿的基因，有着他们这么优秀的家庭血统，只要现在再能植移入最优秀的小学教育基因，能让外孙接受到优秀补习学校对知识的拓展，那么，乐乐的前程和人生将是另一番景象，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乐乐“精英式培养计划”其实在孩子3岁时，他们便已有意无意地启动了。爸爸陈志豪突然让孩子放下了口里的咿咿呀呀，而是带他步入英语培训机构念起了abc……

李雨露对这样的“精英计划”一直存疑，她只送孩子去过一次英语班，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看到孩子们跟着各种肤色的外教做游戏，感到有些好玩，也有些好笑，她甚至还咯咯咯地笑出了声。教管老师看见后颇为含蓄地表达了这里是学校不是游乐场的观点，把她劝到了家长休息区。她完全是本着让孩子体验和玩的心态，才默许了父亲和丈夫的这种操作。

那时，丈夫的本意还只是想让乐乐提前灌灌耳音，从内心没有把这些abc和教育扯上关系，倒是每周接送孩子的李明轩受到其他家长影响，渐渐把这些abc纳入到了对乐乐的“精英计划”范畴，紧接着陈志豪就和岳父保持了一致……

“爸，你怎么不说话呢？”过了一会儿李雨露问，“我说得不对吗？”

“你是个女人，咱当不了官那就当个普通公务员，图个安稳……可乐乐不一样，他就是一张白纸，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就看我们怎么去书写……”李明轩说。

“哼哼”李雨露自嘲道：“我就是一个‘成功’的样本，我的人生因当打字员而精彩……！”

“普通人的大脑只使用了10%，剩下的90%还有待开发，爱因斯坦为什么比别人聪明？很简单，他的大脑开发比别人高了决定性的百分比……”李明轩说，“而大脑开发的关键时期就在未成年之前。”

“爸，你以为乐乐是爱因斯坦？我小时候还以为我是居里夫人呢。”李雨露自嘲地冷笑一声。

“爸，这些都是传单上说的吧？它有什么理论支撑？”陈志豪显然对科学颇有兴趣，他接过话题问岳父，“我们的大脑充斥着数以百亿计的脑细胞，任何时候，大脑的所有区域不会同时放电，但大脑和身体肌肉一样一直在持续活动。小孩子尿床而梦见自己泡进了水里，就能说明大脑是在活动的。难道，这些都需要开发吗？其实，大脑一直在活动，只是没有所有区域同时放电而已。”

“那现在的人为什么比古猿聪明？”李明轩反问。

“人脑大小是不断变化的，猿人时期的大脑大概只有三四百克，而现在是一千三四百克，如果不是生活中的需要，大脑是不会无端发展到这么大的。”陈志豪说，“我不是搞这个领域的，反正普通人的大脑只使用了10%这句话肯定是错的。现在，继人类基因组计划之后，还有一个国际性科研大计划，就是人类大脑计划，再具体的我也就说不清了。”

李明轩没想到女婿对这些科学知识居然知道的这么多，他自愧不如。但心里却很高兴，也越来越坚信他们家里的优秀基因，一定要在外孙身上传承下去，而传承的第一步就是赶紧从现在开始让他多学知识。

“不就是想报个奥数班嘛，至于去研究大脑？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着为什么……这样的话题我从大学上哲学课时就不感兴趣。”李雨露说，“就算研究透了，又能怎么样？也没人给你发工资。”

爸爸和丈夫突然无语了，他们这才感觉到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乐乐现在学习还不错，我也不用管那么多……那好吧！乐乐将来能否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那就辛苦老爸您了……李氏家族未来科学家的摇篮……”。看着爸爸一脸愕然的样子，她说着从贵妃榻上起来，走到爸爸身边跟前，和小时候一样搂住爸爸的脖子说，“老爸，向前冲！”

鬓染风霜的李明轩说着将女儿胳膊拿开，“瞧你！还像个孩子……”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电视里传来了明星们欢快的笑声。李雨露回到原处再次躺卧，她咯崩咯崩吃着零食。

父亲拿起洒壶边朝卧室走去边想：逼乐乐学习难道仅仅是为考个大学那么简单？像我们这样家庭，乐乐的将来决定我们两代人所奋斗来的社会地位与资源阶层能否得到很好的传承……还好，女孩这次总算没干涉。

想到这里他还有些窃喜，突然哼起小曲。

在豆豆听着英语磁带的晨声中，王一薇惺忪地揉着眼睛，推了推躺在身边的丈夫付华中，加了一天的班，此刻他还处于深度睡眠的梦乡里。王一薇只好从床上爬起来。星期天上午就跟过年一样，是这学期唯一一个既不用上学，也不用送豆豆去补习班的空档期。她伸了伸懒腰洗漱后就来到客厅。

“你怎么才起来？瞧，晨晨都醒了半天了。”已穿好一身运动服的婆婆说着把孩子牵到她跟前，然后出门下楼去晨练了。

“晨晨，你别乱动，妈妈给你和哥哥做饭喽。”她抱起晨晨亲了一口，说完就钻进厨房。

她和丈夫都是从东来省农村考大学后落户到省会城市紫华的。在这座城市里，他们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单薄。他们希望在豆豆的成长中不再这么孤独，长大后也不再这么单薄，才下决心生给他生了弟弟晨晨。

为了让豆豆能在紫华市实验小学上学，四年前，他们举家搬迁到学校跟前，租了一套不足90平米的两居室。和这里的房价相比，自家以前小区里的房子就算是白菜价。之所以是白菜价，是因为小区周边没有好学校，没有文化氛围，是文化沙漠。

饭刚做好电话铃就响了，这是以前小区的邻居苑小兰打来的电话。

“你家晨晨幼儿园报名了吗？你们学区里那个快乐阳光双语幼儿园还有名额吗？前几天，我去高新区国际双语幼儿园报名，人家都没名额了……”小兰说。

“我的天啦！嘟嘟才两岁半就上幼儿园？你脑子是不是发烧了……难怪人家说，越是年轻的妈妈越疯狂，越是受过补习班虐待成长起来的妈妈，越会用补习班去虐待孩子……”王一薇歪着脖子将手机夹在肩上，赶紧将一碗菜汤放在茶几上。手机险些掉在地上，刚腾挪出的手一把抓住它。

“不是啦。薇姐，你不知道，我现在想让嘟嘟上幼儿园预备班，要是到了明年入园时，没有上过预备班人家根本就不招……”小兰认真地说。

“豆豆上幼儿园那年，我们提前一学期联系的。”王一薇说，“你提前了整整一年……”

“诶……情况早都变了，你可得赶紧给晨晨报名，要不就来不及了。”小兰说，“你搬走时我们还觉得为了孩子上学，搬那么远有点不值，现在看来你的做法是多么的明智……早知道我也就搬走了。”

还没等王一薇说话，手机里传来她的喃喃而撒娇的声音：“早知道上学这么难……我当初就应该……嫁给有学区房的男人……这样，孩子上学就不用费神了。有车有房算个啥？有学区房的男人才是极品。”

“瞎说什么呢？你……”

电话那端传来了爽朗的笑声。“薇姐，我就这样说说嘛……”

“薇姐，那我们明天带着孩子去快乐阳光幼儿园问问，赶紧给这两个孩子报个名。”苑小兰说。

“是不是有点太早了？”王一薇问。

“薇姐，不早！不早！真不早……上午8点，我们在快乐阳光幼儿园门口不见不散……”小兰说。

“8点？不行，不行。这个时间我正送豆豆呢……8点半怎么样？”王一微用商量的口气说。

“行。那就8点半。”又是一串爽朗的笑声，小兰看了看电话微笑着挂断了。

两年多前，她和苑小兰都挺着个大肚子，常常一起到小区院子散步，由于她怀的是二胎已有育婴经验，小兰是个省地人，来到东来省紫华市后没有几个朋友，她经常向她咨询育婴问题，也一直把她当姐姐。时间长了她们便无话不谈，她还经常和王一薇开玩笑。

“薇姐，你看我们关系这么好，要不咱们干脆就指腹为婚吧，让我趁早感受一下当丈母娘的滋味……”她说。

“我就希望生个女孩。”王一薇说。

“你肚子大，肯定是男孩……”

“去，你这乌鸦嘴！”

又是一阵欢快爽朗的笑声。

挂断电话后，王一薇才看见晨晨用勺子别着别着早已把菜散了一茶几，刚别到嘴边，由于热汤烫到了嘴，立刻哇哇大哭了起来。

“晨晨，别乱动！”王一微赶紧冲上前一把夺下孩子手里的勺子，把他抱在怀里哄。“华中！华中！快起来管孩子……还睡什么睡？豆豆，快点吃饭，作业饭后再做……”

下午，豆豆在两站路以外的一所英语补习学校学习英语，付华中将他送到学校后回到家。自从搬到这个学区，他们全家人就蜗居在这个房子里，紧紧巴巴的。当年的结婚照都没地方放，好一沓都累起来放在阳台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