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对酒叙旧

交警石山大队事故处理中队的民警当天上午9点至次日上午9点是“值班”时间，值班刚一结束又要“正常上班”，直到下午6点才能回家。

休息一天后，再进入新一轮的循环。“值班”时的主要工作就是24小时待命，现场处警，而上班的主要工作是接待事故当事人和处理事故。

这样下来，每个事故处理民警从离开家值班到下班回家需要30多个小时，不仅工作强度大，生物钟也会受影响。让付华中管孩子基本上没有太大指望。

这天，魏宗赫爸爸魏国涛和付华中在一起上班，魏宗赫妈妈刘美艳出差了，魏宗赫没人带，王一薇就把他和豆豆一起接到家里做作业。下午，付华中给王一薇打来电话说，下班后魏国涛要到家里接赫赫，让她做两个凉菜，他俩准备喝两盅。

下午6点多他们一进门，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薇薇好！”魏国涛说。

魏国涛和付华中同年生，他们都是从农村考学出来的，是警校同学。毕业后，所有学生先被分配到特警队实习。一年后，付华中到了交警石山大队当外勤民警，魏国涛被分配到了城区一公安分局下面的派出所当治安民警。

那时，他们没事了就相约在一起，晚上喝啤酒吃烧肉，憧憬着未来。他们觉得在整座城市里，只有穿警服的人才最神气最神武。

作为省会城市紫华的汽车保有量日益增加，保有量突破了300万辆，因缓堵保畅需要，紫华市公安局允许各警种之间适度打通壁垒，把一批警力充实到交警一线。就这样，魏国涛也到了交警石山大队，五年前，又一起在事故处理中队工作。

在这座城市里，他们是认识时间最长关系最好的朋友。不光他们直呼其名，包括他们妻子在内的四个人，都直呼其名或叫昵称。晨晨还没出生时，他们带着两个孩子外出玩时，人们还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呢。常常把两个孩子或两位爸爸当兄弟。

“国涛来了……快请坐，你看，家里乱的……”王一薇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说。然后冲着孩子房间喊到：“赫赫，你爸爸来了！”

两身警服挂在衣架上后，他们在桌子旁落座。

四道开胃凉菜已经上桌。翠绿的豇豆被切成断，用生抽、醋、糖、鸡精调成麻酱汁被浇上去后，正轻轻滑落；凉拌茄子上蒜蓉汁散发着生抽和蚝油的味道；翠绿的香菜点缀着淋汁后的麻辣手撕鸡；而“啦”一声过后，也就完成了这道传统的油泼青菜拌粉条。

每个菜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在这个夏天却能凉到心里。菜品撒上去的那点绿，一下子就点亮人们的好心情，也引发着食欲。

“薇薇，你真是心灵手巧啊！”魏国涛将鼻子凑到跟前，吸了一口气冲着厨房说。

“哪里？都是凑合，也没啥好菜。你们哥俩也就只能吃个饱……”王一薇暗自笑了笑，然后，探出身子冲着孩子房间喊了声，“豆豆，赫赫，快来吃饭喽……”

“你家二宝没在啊？”魏国涛问。

“在这里捣得不行，薇薇也受不了了，我妈带回家了。”付华中说。

一顿饭吃了两小时，先是喝啤酒后来又换成了白酒。凉菜热菜全吃完后，王一薇给他们又做了两道菜：油炸花生米、凉拌黄瓜。

王一薇和两个孩子一吃完饭就分别进了房间。这时付华中和魏国涛都有点微醉。

“我有个愿望，就是能有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同龄人大都买了房子，有时也不怪薇薇抱怨。可是，你知道咱们就是给公家干事，收入是有限的……”付华中说。

他接着说：“你说这光过日子也就罢了，现在这小孩上学可费钱了，光课外班一年下来就得近3万块……我就纳了闷了，这有钱人怎么就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钱都是怎么赚来的……”

“华中啊，咱们这算是入错了行，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现在想想是多么的精辟。”魏国涛说。

举杯，干！

魏国涛说：“我们这工作别人看上去还挺风光，他妈的简直是把人当牲口用，从当天上午9点到第二天上午9点值完班接着又上班，下午6点回家时，我们离开家门都30多小时了，如果再遇到个什么应酬，等回到家儿子都睡着了。”

“有时，我好几天才能和儿子说上几句话。”魏国涛说，“我们也是人啊，成天让咱随时待命……我们都是光棍吗？都没家吗？”

“所以，我们要让孩子好好学习，长大后千万不能再干这行，不管干啥，至少生活得规律。”付华中说。

“你看看咱们这年龄，小四十了连个副科没混到，钱也没挣到，还把自己忙的昏头转向，究竟图个啥？”魏国涛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自嘲。

他说：“我羡慕你有个这么顾家的媳妇，薇薇成天相夫教子，把你的后顾之忧全部扫除了，可美艳跟我一样，把人家环保局的工作当自己的事情做，家里啥也管不上。赫赫的学习也就这样了，他肯定是考不上好中学……”

“诶！来，喝！”他说。

房子里传来清脆的碰杯声。

付华中说：“咱们说归说，但咱都是从农村来的，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就得努力找工作。咱没有别的门路就这么干吧，毕竟平凡人多……唉！还有人不如咱哩。”

“每天处理这些事故，给当事人调解纠纷，我的头都快爆炸了，把人能烦死。你知道咱们事故中队的人为什不喜欢和家人交流吗？和当事人说了一天的话，回到家里耳朵里都是嗡嗡声。”魏国涛说，“如果有机会不当事故民警，我第一个举手离开。”

“我也是。”付华中举杯。

他们一饮而尽。

“咱们每天这么累，你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是领导瞎指挥！你看，有时明明是这个路口堵了却没警力，而红绿灯本来就是用来管理交通的，下面却站个交警，这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吗？”付华中说。

“这种浪费，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付华中说，“我觉得，咱们领导就应该科学调配警力，不要总是瞎指挥，而应该让警力跟着警情走……”

“警力跟着警情走？这话说得好。看来，你这脑瓜子还灵着哩。”魏国涛说，“我咋就没想到这些问题呢？那你说说看，警力咋样才能跟着警情走……”

付华中说：“要对现在的警力布防进行科学安排，优化中队勤务布防。让我说，就要精准使用警力，事故民警就应该以快速处理事故为主要工作，不能动不动就被拉去当替补，一次两次执勤还可以，经常性让事故民警去干这活，那就是用警不精准。”

魏国涛听得很认真，一双眼睛忽左忽右转悠着，他也在琢磨着。

“我们还可以通过承包式管理，让一个个小区域里的警力能协作式联动……这样，就能快速处置堵点和事故。就拿咱们大队来说，各承包中队应该根据辖区和人员情况，在结构上实行‘大分队小班组’这样的组织形式……”付华中说。

“我看过一份报告，说交通流和水流、电流的运动规律其实并不一样，外国有位道路交通专家专门做过一个实验，最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交通拥堵没有规律可寻。”付华中说，“因为每个交通参与者的运动速度、驾驶习惯、应变能力、遵章守纪的方方面面都呈现着真正的个性，所以，交通拥堵是一个世界性难题。”

“不过，有时堵车是因为交通事故造成的，当事司机在现场扯了半天，长期占用车道，象这种情况，咱们就应该给每个事故民警配一辆电动摩托车，一接警就快速赶到现场处理……”他说。

“好。华中，你有才!”魏国涛说。

付华中继续说：“各岗位要有点、线结合的灵活布警，特殊情况的模板式布警，研判在前的预见式布警……都应该作为我们部署警力的原则。想让‘警力跟着警情走’，还要通过‘互联网+警务’的方式，对城市交通进行潮汐式布警……”

“什么是潮汐式布警？”魏国涛问。

“咱们的城市交通就跟潮水一样，有起有落。早晨进城方向的交通流量大，而晚上出城方向的交通流量大。平峰时段，全城的交通流量相对均衡，这种现象和大海潮起潮落一样，有一定的规律。”付华中说。

“说的真好！有机会你可以向领导说说，没准还能受到表扬呢！”魏国涛说。

“唉……我把这些东西都写出来了，本想给大队领导看，但后来想了想也就没拿出来。咱就一普通小民警，人家还会以为我是不务正业，胡谝乱说哩……”付华中举起酒杯说，“咱这就叫挣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呵呵。来，再走一个！”魏国涛脖子一仰，喝完了。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9点半。魏国涛牵着儿子的手准备离开。“对了，薇薇，下周还得麻烦你把赫赫接到你家，我家没人。”

“没问题。”王一薇立刻又补了一句，“下周？下周不是放暑假了吗？”

“什么？放暑假？我都糊涂了。那行，你不管了，我把他放在托管班。”魏国涛说完就离开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酒味，王一薇将几扇窗户全部打开。

送走了客人，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这时乐乐已经入睡。付华中凝视着窗外若有所思，他叹了一口气：“要是再升不到副科，这辈子在交警队就是算白干了……”

忙了一天的王一薇终于松了口气，浑身疲惫。她趿着鲜红的拖鞋，朝卧室走去。“老公，这些碗筷明天再洗吧，我累了，先去洗个澡。”声音从卧室传来。

“没事，我洗碗。”付华中说着就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哗啦啦洗涮起来。

他非常喜欢她。刚结婚那阵子他一有时间就给她做饭，那时她经常会翻着做菜大全之类的书，站在一旁给他一句句着做菜的程序和步骤，在啦声里，一阵阵香气会扑鼻而来……

王一薇会轻轻地闭上眼睛，用鼻子吸着这种幸福的味道，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

一道道美味出锅后，她还会切点香菜之类的绿叶碎沫撒上去，做些点缀。两个人的世界充斥着甜蜜的味道，幸福、快乐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在那个60平米的爱的小窝里弥漫。

吃完饭后，她会小鸟依人般靠在他宽厚敦实的肩上，手拿遥控器，看一些日韩剧，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薇薇，你怎么了？”这时，付华中会轻轻抹去挂在她脸上晶莹的泪花。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吗？我真怕，哪一天会和电视剧里一样，男主人公会不幸……”她没有再说下去，她也不敢想像男主人公去世后，下一集里女主角会是什么样的人生遭遇。

“这是影视作品，虚构的。你看，你又进入情节了吧……”付华中这话才将她拉回现实。她突然转身抱着他，久久不松开。“老公，这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我很满足，我觉得我很幸福。”

回忆在付华中的脑子里就电影片断一样一一闪过。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他们结婚都十二年了，那年她才23岁他27岁。他觉得她就是他的妹妹，那样的可人温柔，十足一淑女。

她甜美的声音是生命里最美的音符，在电台的工作把她淘洗得那样气质逼人，他作梦都没想到，这一生能娶个这么漂亮贤惠的女主播。甚至，结婚后他都会把他们的爱情和婚姻误以为是电影桥段。

惟一的区别是，电影里警察威武神气，女主播放气质高贵，而现实中，他们却住在60平米的老式房子里，她比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要质朴。他给她买化妆品时她从来都拒绝名牌，她知道名牌他是买不起的。

“老公，你洗完了吗？早点睡觉吧，我明天还要送乐乐呢。”

走出浴室的王一薇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衣，如出水芙蓉。尽管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没有了青春妩媚时的楚楚动人，但她娇好的身材和浑身散发出来的风韵，却有一种女人的成熟之美。

付华中走到卧室时她正躺在床上，脸上敷着薄薄的面膜，面膜的孔洞里，她那荡漾着秋水的眼里，泛着温柔的目光。

精美的线条清晰的勾勒着她的双唇，还有浑身上下凹凸有致的曲线美……床头跟前放着一堆瓜，显然还没来得及吃。

“快去冲个澡，赶紧休息吧。”说话时她的嘴不能张得太大，温柔的声音是燕子在梁间喃呢，说话时面膜在脸上还微微抽动着。

付华中冲完澡后穿着大裤衩走到她身边时，她双目微闭，枕边的手机里放着音乐，那是他们曾经都很喜欢的歌曲《知心爱人》：不管是现在，还是遥远的未来，我们彼此都要保护好今天的爱，不管风雨再不再来……

付华中轻轻的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一颗一颗剥着瓜子壳。时间静静地流淌，好安静的夜晚，时光仿佛回到了刚结婚那阵子。

手机里播放的音乐突然响起了劲爆的歌曲，明快的节奏一下将她吵醒，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这几天你太累了，我干着公家的事身不由已，总想给你分担些家务，可是……”付华中有些惭愧，“结婚这么多年，你受了不少苦。”

王一薇翻了翻身，侧卧，朝着他。

她意识到面膜还在脸上，便准备伸手揭掉。付华中赶紧帮她揭掉，白皙精致的脸暴露在外。

“没事，再坚持几年，孩子总会一天天长大。都过了这么多年，我什么也不想要，只希望你什么都好，孩子将来能有出息。我呀，能把孩子管好，把他们培养成人也就满足了。”王一薇说。

她伸手关掉音乐。

“音乐最能催眠了，我险些睡着了。”她说，“成天觉得时间不够用，我还说吃瓜子呢，算了，睡觉吧……”

付华中赶紧将一把瓜子仁递到她嘴边。“吃吧，吃完了再睡。”

她看看他又看看好大一堆瓜子皮，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顿时她鼻子一酸，眼眶变得湿润。她接过瓜子仁把它放到床头柜上，柔美的双臂紧紧地搂着老公的脖子，久久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