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家访

美国有“常春藤”大学联盟，英国有“罗素大学集团”，澳大利亚有“g8集团”，而在紫华市也有一个了不起的“三校联盟”，这里坐落着3所全国著名的211、985高校，各校都有附属中学和小学，其中也不乏“六大名校”。

这一带汇集着城市最为密集的教育资源，全国各大品牌教育机构都在这里设有学校，教育氛围非常浓郁。每天课外时间，一波又一波的补习生应接不暇，这里吸引着全省各地的学生，前来接受最为优质的教育，房价非常坚挺。

常言说钱是胆，衣是脸。王一薇和付华中也想换个宽敞明亮的三室一厅，也想离学校能再近一些，可是这样的房子每月租金少说得6500元，这样的租金让她望而却步。

然而，这一带的房源却仍然稀缺，依然走俏，开学那阵子，房子求租信息发出不到一天，定会被人抢租。

这里是一片教育的热土，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知识和因子；这里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只要一脚踏进，无论孩子还是家长，看见砖砌的半截墙就能想到清华园；看见马路上的积水就能想到未名湖。

“六大名校”初中高中部、紫华市实验小学、快乐阳光幼儿园，多家全国教育连锁补习机构，从胎教到幼儿园，从小学到大学，从黑补习班到上市教育集团，还有各种特长班、兴趣班……

在这里，择校是每个家长都要面临的问题，这种现象已从中学蔓延到小学甚至幼儿园。

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不再是孩子之间的竞争，早已成了家庭与家庭、学校与学校之间的竞争。这种竞争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争的背后裹挟着每个家庭对未来的希望；裹挟着每个家庭的经济、地位的博弈；裹挟着家长对工作的放弃和马拉松一样的坚持。

王一薇越想越紧张，很快，这种紧张变成了惶恐。豆豆一天天长大，自尊心也一天天强烈，她不想给学校和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不愿意让老师看到孩子是在这么差的家庭环境里学习和生活。

尽管，在紫华市还有很多很多的家庭和孩子，都是在类似这样的环境里成长，但她仍然要把最好的一面呈现给老师。

一直是她要求豆豆如何努力如何考试，而今，她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考试，这样的考试一定要考好。要是考砸了……她不再想下去，立即从沙发上弹起，径直朝阳台走去，一把捉起拖布。

付华中下班打开家门时，家里焕然一新。房间摆上了一盆盆绿植，几个一人多高的大花盆里的常青绿藤生长丰茂，生机勃勃。茶几上新增的鱼缸里，4条红色的金鱼和4条黑色的金鱼自由地游来游去，红鱼头上长着一簇红缨，非常漂亮，游动的时飘飘摇摇。窗户玻璃也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今天有什么喜事？是要过年了吗？”付华中换上拖鞋，将警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问。

“快，快过来帮把手。”妻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正跪在厨柜上擦洗油烟机，沉积多日的油渍沿着防水手套往下流淌。

付华中赶紧接过取下来的接油罩，将油倒掉。然后把抹布递给她。

“明天老师要来咱家家访，我问我家委会老师了，说这次老师家访主要针对的是两种同学。一是学习排在前列而且还有成绩提升潜力的同学，另一种是学习成绩差的同学。这就说明豆豆学习上的提升潜力还很大。”王一薇说。

“什么叫还有提升潜力？那就说明学习成绩还不是最好。就像我们大队在评比中，也常常说是提升空间很大、具有提升潜力、负增长……之类的话，其实就是做得还不好或者倒退了，都是些文字游戏。说明豆豆还不是成绩最好的……”付华中说。

“快，帮我拧一下抹布……”她说。

“噢。”

“我整整打扫了一天卫生，这可能是这个房子从装修后，第一次这么彻底的打扫，我还扫出许多装修时的垃圾呢。”王一薇说，“唉！累得人腰酸背疼啊。你看看，哪里还需要打扫？”

“门！老师到家时的第一印象就是门……”付华中打趣地说。

“哎呀！你说得对。我只顾室内卫生了，把这事都忘记了。”她很快打扫完油烟机从厨柜跳了下来，一把拉开防盗门上面落着些许灰尘，还有烦人的野广告。

王一薇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小铲子啦啦铲野广告，付华中继续打扫着厨房卫生。

“老师来就来呗，你也没必要这么紧张。豆豆的学习我很放心，这几年来成绩一直靠前，这次已经是他考出的最好成绩了，你也应该满足了。”付华中说。

王一薇说：“校门口有位退休老师说，小学的关键是五年级，暑假后豆豆就要上五年级了，老师这回能来我们家家访，对我们说是件非常重要的事，咱一定要重视。”

“环境可以造就人，要是老师看到我们的家不光破旧，而且还脏乱差，他们就会以为豆豆不能严格要求自己。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对了，你明天在家吗？到时你再给老师说说孩子的情况，咱一鼓作气，再坚持两年让豆豆考上‘六大名校’。”王一薇说。

“明天上午在家，下午要去支队事故处开会。”付华中问，“现在就谈小升初是不是有点早？”

“六大名校的点招在六年级第一学期刚结束就开始，五年级第二学期期中考试后，有些补习学校就要对学生进行测试，然后，将优秀的学生分配到点考备战班或冲刺班。进不了备战班要想上名校的可能性就不大了。”王一薇说。

她说，“点考你知道吗？说到底就是‘六大名校’的校考。由于参加校考的考生都来自补习机构各个点上，所以叫点考。还是补习班老师说的直接而实在：学习为主，成绩为王！”

付华中端着一盆水过来，和妻子一起擦防盗门。他觉得她的话也很有道理，这些年来，孩子的教育一直由妻子管，她对教育的理解显然也要比自己深刻。

“按你这么一说，那豆豆的时间已经很紧了？”付华中问。

“你算算，一学期平均20周，上学期时间还能多那么一两周，暑假后，豆豆再上30周课就面临着是否能进点考备战班，其中还包括中秋节、国庆节假期。”王一薇说。

“40多周后，他就要参加‘六大名校’的点考，通过了点考，全市统一组织的小升初考试基本上也就不会有问题，我们就能看到希望了。补习班的题很难，豆豆上了初中我也就帮不了太多了，关键就看他自己了。”王一薇说。

付华中看着妻子，突然有一各说不出的感觉。

过了一会他说：“豆豆上初中了，我要是能争取到副科级，也就不用天天跑现场处理事故了。那时我来接豆豆，也让我们爷俩培养一下感情。要不，孩子长大后回忆里就没有我。”

第二天上午，王一薇打发丈夫买了些水果，茶叶还有纸杯，他正要推门进来，发现发豆豆站在楼道里。

“走哇，回家！”付华中说着就要进门。

“别！别进来。”从昨天起，地面已被王一薇拖了足足五次。她说，“地面还没干，会留下脚印。你们都等等，马上就好……今天这保洁员咋连楼道都没扫？下次交物业费时我问问物业，害得我还得再扫楼道……”

下午两点，付华中穿上警服直接从家里赶往交警支队。王一薇将豆豆送到智超补习学校后刚回到楼下，班主任梅格玲的电话就打来了，她赶紧拿起手机接通。

“梅老师……好的。我马上到小区门口。”王一薇接完电话刚跑出两步，似乎忘记了什么东西，想折回去，又担心老师等的时间太长，停了几秒钟后还是向小区门口走去。

在一个小路口处供汽车使用的凸镜下她照了照自己，先用手拢了拢头发，又龇了龇牙，凸镜里的她脸变得特别大，几颗大门牙就像动画片里一样夸张和滑稽。她冲着凸镜笑了笑，赶紧朝门口走去。

“校长本来要来你们家，上午接了静水区教育局的电话说下午要开会，所以就我们三位老师来了。数学老师赵老师您认识，这位年轻的老师是我们班科学课老师，别看他年轻，可是电子科技大学的高材生，去年才来咱学校。”梅老师边走边向王一薇介绍。

她陪着笑脸，将老师带到家里。

茶杯里早已放好了茶叶，王一薇动作麻利的向几位老师冲上茶，给他们递去水果。一下子有三位老师到家，她有些紧张，递水果的手微微抖动。

她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领会过“蓬荜生辉”这个成语的意思，原来，这个词居然会这么贴切和准确。

“付子傲妈妈您也请坐，别忙活了……”梅老师一眼就看见了墙壁上付子傲的奖状。她说，“良好的家庭教育是孩子成长的重要因素，今天我们来家访，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学生的家庭教育情况。这里有一张调查表，得麻烦您按上面的内容回答一下问题。”

“您好，您孩子的姓名是……？”科学课老师照着表格上的内容问。

“付子傲。”

“年级？”又问。

“四年级（8）班。不过，下学期就升五年级了。”

“是否在外托管？

“没有”

“家里平时是哪位监护人管孩子的学习？这一项只能选一个。”他继续照本宣科，“爸爸，妈妈，爷爷或外公，奶奶或外公，其他……”

“妈妈！”她回答。

“监护人姓名？”

“王一薇。”

“家庭收入？”这位老师继续问着，并提供了选项：5000元以下，5000元至8000元，8000元至1万元，1万元至1.5万元，1.5万元至2万元，2万元以上……说。

“我家就孩子爸爸一人上班，收入……选第二项吧。”她有点迟疑，“在第二项处划了个勾……”赵老师用手指着表格给科学课老师说。

“选第三项！”王一薇突然觉得这个数字说出去有些不好意思。

“在第三项划勾！”赵老师说。

“年龄？受教育程度？每天付出的时间？有无上补习班？……？

一连串的问题涉及了方方面面，约十分钟后，调查表正反两面每道题无一遗漏。

“他爸爸最近最近提干了，收入……应该选第三项，对第三项。”王一薇意识到对“家庭收入”一项的选择有些欠妥，赶紧补了一句。

“噢。”科学课老师将调查表翻到正面，将笔端又移回原处，在以前的选项上涂上一个圈。“刚才已经在第三项划过勾了……”

问卷填完后，老师起身看了看学生平时做作业的书桌。

“梅老师，赵老师，你们喝点水，喝点水……你看，你们平时都很忙，今天还要到家里来……”她赶紧说。

“是啊。每位老师放假前都要到20个学生家里家访，下午，我们还要去别的同学家……我们拍张照吧，这也是教育局和学校的要求，同时，还得麻烦你在表格上签个名。”梅老师说。

“拍照？”王一薇有些惊讶。

“学校要求老师要与受访家庭现场合影。”赵老师补充说。

三位老师一起与王一薇合影，随后便离开了。

王一薇将三位老师送进电梯后，心里紧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了。看着茶杯里还冒着热气的水和压根就没动过的水果，王一薇才意识到，关于豆豆的学习情况大家根本就没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