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老师之间的对话

“姐，你的故事我也听说了，很传奇很了不起……”

“传奇？哈哈……怎么会呢？”

“姐，你在四年的大学生涯中积累了很多教育理论知识和学科专业知识，这些都为你成为一名教师，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听说你在大学期间还参加过多次支教活动，还去过贵州、云南等地的偏远地区，与那里的孩子们进行过深入交流。听说孩子们都非常喜欢你，你走的时候许多孩子都哭了，舍不得让你走，连许多家长都赶来送你……”

“那种感受真是太难受了。山里的孩子们特别淳朴，校长提前几天告诉孩子们我要离开时，每个孩子都给我送了礼物，有的是贺卡，有的是自己用草编织成的手工玩具……看着孩子们那么真诚的脸和对我的留恋，我真的不想离开了。我真想就留在那里教一辈子书。”梅格玲眼眶有些湿润了，她说，“远离城市的喧嚣到了那个穷山僻壤，每天看着善良淳朴的孩子们，在那个贫瘠的山区里那样开心的生活，憧憬着外面的世界和自己的未来，你突然会感觉到自己的灵魂瞬间就能得到净化。他们追求的是未来是生命的真谛，他们的要求很简单，但他们的追求很纯粹……”

赵美婷侧着脸，认真地听着，目光是满满的崇拜。

“可是我们现在的教育公平吗？他们那里的教学条件真是太差了，你没有去过你也就想像不到条件有多少艰苦。许多孩子为了来学校，每天要跑三十里的山路，不，没有路是自己踩出来的路。”梅格玲说。

“能翻山越岭爬这么多的山路，是什么支撑着他们？是对知识的渴望，是对未来的希望……对于世世代代生活在那里的人来说，要走出大山的最重要的还是得靠知识。”梅格玲说，“每次太阳落山之前，看着孩子们给我招手再见后，一字排开朝家走去时，我心里非常感动也非常难过，我让我感动的是他们能坚持天天来学校，而让我人难过的是每天在学校的时间就这么短暂，我恨不得一天都能把一学期的知识教给他们，恨不得把我知道的所有知道一口气全部讲给他们听。因为，这些孩子们要来一次真的是那么的不容易……”

赵美婷正在听着一堂生动的课，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对教育的经历和理解竟然这么肤浅。

“孩子们渐行渐远，他们欢快的笑声渐渐就消失在山谷之间，夕阳西下时，太阳的金辉会洒向校门口也会洒向大山。我肯定不会离去，我会站在余晖里目送孩子们，因为很快消失在山谷里的孩子们会爬到对面的山岗，孩子们会在余晖里像燕子一样站成一排，冲着对面的我招手，他们会把小手拢在嘴边说‘老师再见！’那一刻我会泪流满面……”梅格玲说。

她说：“他们都是我们国家的未来啊，我们今天有什么样的教育将来就有什么样的未来。每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就像母亲一样，站在校门口倚门望归，直到孩子们一个个来到学校我心里才会非常踏实。看不到孩子们时，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公园里钻出地面的花儿草儿，就跟才睡醒一样睁着朦胧的睡眼，微风轻轻吹来，他们就点着头，像一个个绿色的精灵欢快的万头攒动。他们的谈话还在进行着……

“这些经历让我看到了孩子们对知识的渴望，也让我深深地体会到了作为一名教师的真正价值。我和你一样，也是在上初中时就想着将来要当老师，也是受到我们老师的影响，那位老师非常认真非常负责，他动不动还会把有错题的作业拿到学生家里给学生讲……是老师的精神让我意识到了什么是伟大，什么是渺小……我们那个年代还是计划经济，考上大学后直接是国家包分配的，也就很自然的成了老师。”梅格玲说，“可能是我支教的缘故，后来在工作过程中也积累了一定的教学经验，学会了很多与孩子们相处的方法和技巧，慢慢地，也就越传越离谱了……

“姐，除了你的学识和修养外，你的性格也很适合做老师，你很喜欢和孩子们相处，做事有耐心、有毅力，这些也都符合教师的职业特点”赵美婷说。

“你要知道启蒙教育将决定一个人的一生，而非完全为了小升初。我们的职责应该是给孩子们从小就能填下爱与责任的种子，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人生的价值和真谛。”梅格玲说，“尽管他们现在还没有价值观，也没有是非观，但总有一天当他们如沐春风的时候，这些种子就会生根发芽，他们甚至都已经忘了是哪位老师教给他们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老师完成了教书育人的责任。”

赵美婷说：“姐，我一定要向你学习做一名出色的老师。”

“婷婷你记住，我们既然选择了小学教师这个职业，那就一定要有爱心、耐心、责任心，再就是细心，这是我总结出来的‘四心’。婷婷，我们的教育对象都是这么小的孩子，他们正处于启蒙阶段，我们的一点点疏甚可能会抹杀孩子的兴趣，抹杀了孩子的兴趣我们就是孩子的罪人，这就是误人子弟。”梅格玲严肃地说.

梅格玲看着琥美婷继续说：“还有一点你也别忘了，教师是个清贫的职业，不需要和社会有太多的接触，也不要有任何功利心，这里不是名利场而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如果哪天想和别人攀比物质和财富，那也请你离开教师队伍，你可以去商界可以去其他行业，但一定不能一脚踩两只船，没有什么比识人前程更可怕的事。”

“嗯。谢谢姐。我知道啦！”

“对了，我再给你提个醒，我只准你在校外叫我姐。”

“知道啦！姐。”

梅格玲看着她。

“这会儿不是没在校内嘛？”赵美婷一脸疑惑。她俩都笑了。

来到紫华市第六医院骨科住院部后，她给梅格玲打了个电话，和她汇合后她们一起走进了梅格玲丈夫的病房。

走出病房时太阳就要下山了，天边出现了一道道火红的晚霞，飘动着，变幻着，时而像一团揉碎了的红绸缎时而像被扯平的红围巾，有广阔的天际流动着，追赶着，一霎时，绸缎和围巾交织在一起，突然变成了一团浓烈的火，火红、深红、绯红、淡红……火团渐渐又散开了，在湛蓝的天空里变成了一匹马，一只鹿，一个抽象的无法形容的图案。

她们走出了住院部的大楼，朝医院的花园里走去。

而天边的好大好大的一片晚霞突然被一团乌云吞没，在绚丽的色彩上抹上了压抑的深灰色，一切都是那样的捉摸不定，那样的变幻莫测……和天边乌云压来一样，梅格玲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命运就跟天边的景象一样不请自来让她措不及防。

“姐，你也别难过，越到这个时候也就越需要你越坚强。我真为你的境遇难过，可是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呢？”

“已经到了骨癌晚期，现在一切都于事无补了。”梅格玲叹了口气，泪水涌了出来，“我决定放弃他时伤心极了，我知道自己的天空就要塌下来了。我们在一起平平淡淡波澜不惊，但那一刻不可抑制的眼泪，证明了我是真的不能没有他。

静静地看着天边。乌云野蛮残暴地破坏着美丽的晚霞，一团团，一朵朵的红色被深灰色撕裂、打散。

“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忧丝从赵美婷眼前掠过。她问。

“哪怕还有一线可能，我也不会这样对你说。这病到了这个程度医学上已经没有办法了。我老公是个非常乐观和坚强的人，能做的一切治疗我们了都做过了，可是……”梅格玲停了停说，“我老公和我是初中同班同学，我们老家都在农村，他小时学习非常好，和你一样也特别喜欢数学，年年都要代表学校去县里参加奥数比赛。那时才是九十年代初还是计划经济，农村学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考上中专变成商品粮。而我呢，没他学习好，没考试上中专只好上了高中，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他经常给我写信鼓励我要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大学。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正能量和自信，写给我的信里充满了对我的鼓励和对未来的憧憬。在我心里，既把他当同学看又把他当哥哥看，直到他毕业那年才说他喜欢我，将来一定要和我在一起……”

赵美婷不知道她的背后居然有这样感人的故事，继续洗耳恭听。

“那时和现在不一样，最优秀的同学都上了中专，每个学校三四百名毕业生中，能考上中专的同学的就那么二三十个，而他当年考进了全国重点中专。没有那一封的信，也就不会有我的后来的上大学。”梅格玲说，“那时农村还没有电话，更别说是手机了，我每个星期都能收到他的信，后来这些信足足装了一箱子。”

晚霞就跟昙花一现一般渐渐消失了，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他毕业好那年也正好是我高考那年，我当时给自己过誓一定要考上大学，如果考不上我这辈子都不会见他。我没脸见他……”梅格玲说，“他上的是工业学校，毕业后分配到紫华周边城市的一个省属工厂当技术员，我到紫华上学时他每个月都来看我，再后来我就分配到咱们学校了，可他……”

“可他怎么了？”赵美玲问。

“世事多变啊。他刚毕业那阵子国企还是许多人想进的单位，几年后他已经在厂技术部当了副科长，但世事难料，到了九十年代末期国家进行了大规模国企改革，许多企业纷纷倒闭大量工人下岗。他们厂子渐渐就进入了半停产状态。”梅格玲说，也就是在这个阶段我们结婚了。其实是我非要嫁给他的，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单位每况愈下，生活上不会有太好的保障，不会给我带来幸福，他不愿意拖累我……我们双方家里倒没有怎么反对，就这样我们终于生活在了一起，属于双城记。接下来就是每半个月我们见一次面，大都是我去他那里。”

“姐，原来你们还有这么多的故事啊，我觉得这些都像是电影里面的情节，平实又感人，听得我都快哭了……”

“再后来我们也有了玉儿，他的企业最终还是彻底倒闭了，所有的人全部没有了着落。也好，他彻底来到了我身边，我们先是在紫华的城中村里租了一间民房，后来才换了60多平米的单元房子。他是个很坚强很能吃苦的人，到了紫华以后他也换过好几份工作，后来到了紫华工业出版社当了编辑，给人家编辑要出版的工科学类书籍。我们的日子这才稳定了下来。”

梅格玲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这么投入的实现自己当老师的理想吗？那是因为在我的身后有一个非常爱我的老公，他知道我们当老师的除了早出晚归每天都很辛苦，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替我干了。到了假期，我想着补偿一下他，可他总对玉儿说，学校为什么会给老师放两个假期呢？那是因为他们平时很忙，需要休息，学校都知道给妈妈放假，我们怎么还要给妈妈派活做呢？”

“我们都是女人，姐，我觉得你很幸福……”赵美婷说。

“也就是我们已到中年渐渐把孩子养大时，老公却得了这种病……第一次听到骨癌时，我的天都已经塌了下来……呜呜……”梅格玲再也说不下去了。

天已渐渐黑了下来，这些话在梅格玲在心里憋了这么久，今天才终于说了出来，就像泄洪一样波涛汹涌。

“我从小就是一个柔弱的女孩，正是在老公的影响下才一天天变得坚强。一连串的厄运降临到头上时，我是多么的无助，如果是以前的我我肯定承受不了，我会选择自杀……我的心情你是理解不了的。有时候一个人不是为自己活着的，而是为别人，为自己最亲最爱的人活着。”梅格玲的情绪失控了，她说，“当一个人倾家荡产，甚至不顾及尊严的活着的时候，一定是有活着的道理的。对于老公，我这辈子是没有机会再报恩了，但我一定要完成他的遗愿，把玉儿救过来……”

“玉儿？”

“呜呜……”梅格玲泣不成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瞬间决堤，稀里哗啦，不可收拾。

“姐，你告诉我，玉儿倒底怎么了？”赵美婷急切地问。

这天晚上她们聊了很多很多，梅格玲的心情坏急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赵美婷去看望玉儿，并叮咛她千万在恪守这个秘密，她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玉儿的病情，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同情。天幕渐渐垂了下来，一直把赵美婷送到了医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