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社会就是人亏人嘛

“普通班是400元吃两顿，精品班580吃两顿。免费接送，免费作业辅导。这是你们托管班对家长的承诺，你们把孩子的伙食分成两种我们也就认了，怪只怪我们没钱。只能吃你们普通餐，你们的伙食不管好总得管饱吧。”一位家长说。

没等对方回应这位家长质疑道：“而现在呢，孩子们都吃不饱，回家后普遍都要加餐，难道你们就没有责任吗？”

校长季菲说：“我们怎么能从孩子嘴里节约呢？这些问题不能怪我们。孩子肠子短，消化快。”

“放屁！”这位家长怒骂。

厨房里各种餐具和用品乱七八糟扔在操作台上，水槽里还簇着一堆没来得清洗的碗筷，地上的菜叶和油渍随处可见。就像打了败仗仓皇撤离时留下的现场。

“你们食堂的厨师有没有健康证？”一家长问。

“这个当然有。”校长说。

“那你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家长问。

“健康证是给厨师办的，厨师这会下班了，这是人家个人证件，随身带。我这会也拿出不来。”校长显然是在狡辩，她说这话时脸色都变了。但家长群情激昂，这个细节瞬间就被淹没。

“那你能告诉我们，你们食品的采购渠道吗？也就是说，你们的食材是从哪里买回来的？家长问。

“乐民超市。”校长说。

季菲30多岁，个，干瘦，牙稀，唇薄，戴眼镜。她用着浓浓的东来农村口音说着并不标准的普通话，但对答如流。

“哎呀！他们是晚上超市关门前专门去买便宜菜，人家要收摊，连秤都不秤，直接打上菜价处理了。”站在人群外围的一位女家长恍然大悟，她赶紧转身，小声的对身边系着红围巾的女家长说。

“我上月去乐民超市时还看见了，因为当时已很晚了，我还以为是他们工作人员给自己家里买。莫非……莫非把这些烂菜叶第二天给孩子们吃了？”这位妇家长说。

“那他们买的多不多？家里吃和给孩子们吃，菜量明显不一样啊。”红围巾问。

“我没细看……反正是一堆菜叶。”她小声说。

“那咱们问问校长！要是这样那就太过分了。”红围巾冲着被人们包围着的校长准备发问，突然，这位女家长拽了拽红围巾的胳膊说：“你先别问……”

“为啥？”

“那仅仅是我看到了买菜，人家是不是给孩子吃了咱也没有证据……再说，万一看错人呢咋办？”这位女家长说，“其实，在紫华市实验小学这一带，向日葵托管已经算好的了。你还没见藏在居民楼里的这些托管班，吃得更差，住的嘛……更差。一间屁大一点的单元房里摆三层床，要住十几个娃呢。”

“有那么严重吗？”红围巾惊讶地问。

“来紫华市实验小学前，我把周围的托管班都跑遍了。让我更惊讶的是，有的托管班只租了人家两层共90平米大小的三室一厅的房子，一层是当教室用，给孩子辅导作业。”她说。

这位家长继续说：“其实也不是辅导，就是老师直接给孩子说答案，这样省事，还是全对。这层的套房被布置成大小三个房间，作为不同年级学生的教室。空间实在是太小了，课桌非常挤，孩子和老师只能依次进教室。”

红围巾没有质疑校长，继续听她在讲。

“你再想想，咱们的目的是要干啥？枪打出头鸟，咱们要是把这个托管学校给得罪了，以后又在哪里去托？就我说的那家住着十几个娃的托管班，人家也是满的。到时，我们找不到托管班怎么办？”她说话时就像在做贼，小眼睛不时看着周围。

“不要以为有钱就一定能找到好班，那叫天真。有本事给孩子请个保姆……请保姆有点夸张了，那咱辞职在家带娃行不？现在不挣钱小升初时又咋办？还是忍忍吧，忍一时风平浪静……”这位女家长不光声音低，说话时就跟乌龟一样，又是缩头又是缩脑，有点滑稽。

“可是向日葵的做法的确也太过分了……”红围巾说。

“前面不是有那么多家长在理论吗？用不着咱们女人出头。再说了，要是学校把咱们记住了，肯定就不会对我们孩子好……”女家长说，“唉！这里亏了那里补呗。明天我卖化妆品时多加点钱不就完了？弥补一下在向日葵里的损失。”

“那是两码事。”红围巾果断地说。

“怎么能是两码事呢？我在向日葵花了冤枉钱，好，就说是他们把我给黑了吧。那我明天化妆品多加钱后，顾客可能也觉得自己吃亏了，比如说这名顾客正好是医生，她看病时多开点药不就又补回来了……”她说。

“再比如说，看病的患者是个城管，那城管为了弥补损失，再把小商小贩多罚点不就又回来了，再比如……”这位女家长眼睛亮晶晶的，还准备再说下去。红围巾已不耐烦了：“得，得，得。”

正说到劲头上的这位女家长觉得扫兴，她嘴里嘟囔着：“社会就是人亏人嘛……”

如果此刻从高处往下看，这些家长和校长的造型就是一颗卷心白菜，最中间的白菜心当然是向日葵托管学校的校长，靠近她的一层是家长，家长外面的一层也是家长，这层家长外面当然还是家长。

白菜的形状随着双方争吵的激烈程度在不停的变化着，时而紧凑时而松散，争吵声音分贝最低时，白菜的最外层会掉下几片叶子，没精打采，松松垮垮。一旦分贝提高，白菜就变得紧凑，立体。

这么多家长以前在这里大都只混了个脸熟，他们每天在这里都会急急忙忙擦肩而过，很少在一起交流。今天的这个白菜的形状，也是他们第一次自发的冲着一个目标努力，都是为了孩子，心里有着同样的感受和同频的共鸣。

争论一直持续着，除了几位家长外，其他大多数家长都没有离开。争论不怎么激烈时，在这个白菜叶片的组成里，他们便互相交流着，交谈着，聊着孩子的教育，说着孩子未来要面临的小升初。

和所有家长在任何场合下的谈话一样，没说几句就会把话题扯到了小升初。这是紫华市72万小学生、百余万家长的共同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