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可怜的外地司机

在紫华市和东来省的不少地方，有这么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发生重大交通事故后最先到达现场的往往是拖车，然后才是救护车和警车。后两者的次序有时会变，但第一名的次序发生变化的次数很小。

交通事故发生后，装着警灯的拖车都是以紧急救援的身份出现的，他们不会主动告诉对方怎么收取拖车费，但会很快清理完现场。在重大交通事故面前，司机的注意力要么在抢救伤者身上，要么惊魂未定，能不能救治伤者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对于拖车费根本无暇顾及。

这天，在事故中折腾了一个月的一名年轻司机，直到事故全部处理完毕后才被允许取车，可是，拖车公司和停车场高昂的收费让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操着浓浓的南方口音找到给他处理事故的交警付华中。

“这简直就是天价拖车费吗？”年轻司机名叫李强，21岁，他一进故事中队就说，“志诚拖车救援公司要收2万元拖车救援费，从事故地点到拖车公司也就十几公里路程，十几公里路怎么会要价2万元？”

“拖车费？那你找交警干吗？”付华中冷冷地说，“这些都是市场行为，我们只负责事故的处理。你对拖车费有疑问，就去问拖车救援公司吧。”

“我问过了，他们说……”李强想把他去拖车救援公司的遭遇告诉付华中，可是，没等他说出来，他的话就被打断。

“你对事故处理还有问题？”付华中问。

“这个……没有。”李强看了看手里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说。

“那好，你在这里签字。”付华中让李强在认定书领取表上签字。他见付华中板着脸不再搭理他，只好在《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上签了字，这起事故的处理彻底完结。

司机李强又垂头丧气地找到拖车公司，拖车公司又说出一大堆理由。意思是紫华的拖车费收费标准是个老黄历，现在收费得按市场行情收。就这么一扯两扯，三个多星期时间就过去了。

“基本救援并不包含吊车服务，你们那天的事故我们还启用了吊车，我们5个人忙活了半天，累得汗都从屁股缝里往下流……呃，呃……我们这么大的救援车，这么多人怎么能没有起步价？”拖车公司的人说。

“你们当时完全可以不用吊车，人工也是可以救援的……”李强说。

“什么？人工？笑话！”拖车公司的人说：“你出了那么大的事故，人命关天，我们紫华人厚道，第一时间就跑到现场，噢！这会把你的事故处理完了，你竟然这么说？我说，你还知不知道什么是感恩？”

“这……”司机李强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停了停又操着南方口音说：“那也不能收这么多啊？你们收费总得有个标准吧？”

他说：“现在紫华的人工成本天天都在涨，你是司机你也知道，这几个月全国油价一涨就刹不住车，蹭蹭蹭往上蹿……你问我要收费标准？我能跟中石油、中石化去讲价吗？”

李强一脸茫然，拖车公司的人理直气壮：“你怎么不去问国家发改委？你让他们把油价降下来，我现在就给你打折。”

李强停了停又说：“那你们紫华总得有个收费标准吧，就算我缴费，那也得缴得明明白白啊……”

拖车公司这名男子有些生气，他走到年轻司机跟前扯着嗓子叫嚷着：“紫华市的车辆救援基本服务收费标准，都是五年前的老黄历了，五年前一斤白菜卖多钱？紫华是省会城市，救援基本服务费比地级市的还要低，这正常吗？”然后，他走到司机跟前说，“你这起事故要是发生在高速公路，那拖车费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跟拖车救援公司消耗不起，他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既然拖车费说不过人家，那停车费的问题总得赶紧解决吧。随后，李强又跑到距离事故了生地很远的执法停车场，这是一个用农民庄稼地改造成的停车场，被碾压的庄稼还有看见。

在一圈砖墙围成的停车场里，满满当当停放着各种各样的机动车，随着门口简易房旁边狼狗凶恶的叫声传来，便会有拖车将事故车辆拖来。这时，看门的人就会拿着钥匙屁颠屁颠跑去开门。

李强说明自己车主身份后才被允许从侧门进入，刚一进去，狼狗就狂吠着向他冲来，前爪子腾空而起，铁链嚓啦一声被绷得很直。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脸色煞白，腿都软了。

“虎子，卧下！卧下！”看门男子呵斥道。他身体粗壮，个子稍微有点，但很敦实，皮肤黑黢黢的。立眉，眼睛里透露着一种恶气。最引人注目的是，跟两截小椽一样粗壮的胳膊上，蜿蜒的缠绕着两条青黑色的龙，张牙舞爪。

狼狗很听主人的话，呜隆了几声就卧下了。

“说，什么事？”他问。

李强简单地讲明来意后说：“发生事故后，我的车从拖车到处理事故，中间还间隔了快一个月时间，而期间又遇到了几个双休日，又被顺延了几天。所以，这几天的停车费就不应该算在我头上。”

“从拖车到处理事故需要一个过程，这很正常。”男子说，“遇到节假日顺延有问题吗？交警也是人也得休息。”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段时间的停车费是不是可以不用收……”司机说。

“笑话！车一进停车场的门就开始计费，这是规定。”男子黑黢黢的脸上，那对立眉几乎要竖起来。“取车单你拿到了吗？”

“交警给我开过了。可是，我没想到要缴这么高的费……”李强怯怯地说。

“少嗦！这是规定，你爱缴不缴，反正你这车也把我这场子压不扁，不想缴费就继续停着吧……不过我告诉你这可是按天计费，你明天来了可就是不这个价，每天30块，从进来那一刻开始累计。要取车就缴费吧。”

“这停车费实在是太高了，要是这样我就不取车了。”司机显然在怄气。

“好啊，你不提车可以，我专喜欢这些倔强的司机。”男子说，“反正，费用继续累加，多停一天就加一天的钱，多停一周就多加一周的钱，多停一月就多加一月的钱……上不封顶。”男子没有好声气地说，不时在空中挥舞着刺着乌龙的粗壮有力的胳膊。

“你……”李强气得脸色发紫。“那我不取车，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哼不能把你怎么样……我们还得好好给你看车哩。噢！对了，还有虎子，它也替你看着你的这点家当呢……”男子说着冲着狼狗打了个口哨，狼狗赶紧站起来，头冲着天汪汪大叫，露出锋利的倒勾牙，流着口水。

“你……”张强终于没有说出话来，一股被欺侮的耻辱在心头翻腾。这名看门的男子看上去跟他年纪相仿，刺着两条乌龙的胳膊显现着力量与野蛮。

在人生地疏的紫华市，李强举目无亲，无论是救援公司、交警还是停车场，每个人对待他就跟对接敌人一样无情。好几次，他都想冲着他们说“你们欺负我！”，可是，他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

李强无奈之下只好转身就要离开，这时，从耳后传来男子的声音：“你要是不想取车了也好办，过段时间这辆车就可以低价拍卖了。”狼狗仍在狂吠。

看门的男子看见李强没走出几步就伸去抹眼泪。“走吧！走吧！赶紧走！走了最好就别再回来！”他蔑视地冲他喊。

突然，李强转过身，又朝男子走来……“我缴费。”

“你共缴拖车费和停车费两项费用，给我出示一下收据。来，跟我来，停车费我给你算算，你的车牌号是多少？”男子说，“我在电脑里先给你查。”

男子说完就朝门卫室走去，他走起路来微微迈着外八字步，从身后看好像是得了痔疮，圆实的屁股跟着步伐扭动着。

“拖车费我还没缴……太贵了。”李强说。

男子突然转身，冷冷地看着他。“拖车费都没缴你跑这里取哪门子的车？取车单位、拖车费收据、停车费，这三项一个都不能少。”

“我……”李强支吾着。

“你走吧！今天取不成车。啥时把这些手续办完了再来取车。”男子说。

李强跟雕塑一样突然订在原地一动不动。

“赶紧出去！别待在这里……小心虎子生气了，那我可管不了……”这显然是威胁。

从他进来的侧门里，李强灰溜溜地走出了停车场。

付华中和拖车公司及停车场的合作非常愉快，渐渐的，以前全家人赖以生存的工资已成了零花钱。

按交通事故规范化处理程序的要求，付华中每次处警时都需要和同事一起赶往现场勘查。为保证自己的名声，他一直防备着同事。宁愿不做“动作”也不能让人察觉，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