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宗门旧事

浅离殇离开驯兽峰，天色已是午后日头西渐之时。浅离殇想了想，还是回到自己和文老的小屋，开始练习技法，驯兽峰一行，他虽没有浅离莘那么多收获，但对“势”又有了更多的感悟。

文老还在墓园中扫着地，见他回来也不搭理他，好在浅离殇早已习惯了文老的高冷作风，自己练自己的便是。

浅离殇深知基础功法是一切功法之源，他现在每天练完了足量的“魔杀掌”、“魔影瞬”、“噬血咒”之后，便是练习一个时辰的“七杀刀法”，其它时间基本上都在磨练枯燥无味的基础功法。

随着基础功法的日臻完美，对他其它技法和功法学习的领悟和反哺作用也日渐明显。

天色渐沉，浅离殇练完基础功法，却意外地发现文老一反常态地默默守候在院子中央。

浅离殇上前道：“师傅。”

文老嗯了一声，抬起眼睛看了看浅离殇，道：“随我来。”

浅离殇跟着文老，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出小院，步入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墓地之中。清冷的月光下，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墓碑静悄悄的矗立着。文老带着浅离殇深入墓地之中很远，方才停下脚步。

浅离殇知道文老有话要和自己说，于是没有发问，而是默默地站在文老身边。

“一万三千零二十六个。”文老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如同山间月光下潺潺流动的小溪，“这里埋葬的是一万三千零二十六个紫鹤门的英魂。”

文老抬起头来，似乎沉浸到了往事之中，“一百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一百三十多年前，我和武极乐同时入圣，整个天骄大陆沸腾，几乎所有的势力都向我们示好，紫鹤门的声名也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

“入圣的消息很快就被神殿知道了，神殿决定给我们一个进入轮回古道真神殿继续修行的机会，但只限一人。那时候，我和武极乐都还年轻，心高气傲，一心想追求至高的武学境界，那传说中圣境之上的境界。”

“修真者在进入上三境之后，再想突破可谓是难于登天，我和武极乐都不想放弃这可以继续攀登的机会，于是，向来交好的我们展开了一场大战。”

“圣者之战，毁天灭地，为了避免我们俩的战斗毁了紫鹤山，我们飞到数千里之外的海上去打了一架。这一战，惊天动地，日月无光。战后，遍体鳞伤的我们回到紫鹤门，准备宣布战斗的结果。谁知...”

文老古井无波的眼神居然闪过一丝悔恨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紫鹤山中从天而降了一个魔魂，这魔魂夺舍了一名长老的躯体，并且悄悄地恢复到了半步天魔的实力，这魔头始终觊觎着我紫鹤宗的资源和底蕴，但因为忌惮我和武极乐，所以一直在等候。就在我和武极乐大战的时候，这魔头突然发作，紫鹤门数万弟子，顷刻之间就挣扎在生死的边缘。”

“自古以来就有天魔不下凡之说，天魔到处，寸草不生，轮回古道上就有着一天魔凭一己之力消灭了一个世界，并将之变成魔域的传闻。那魔魂虽然只有半步天魔的修为，但其破坏力已接近甚至超出了圣境的第一境界圣体境。”

“圣体之下无真修，圣境和圣境以下的区别，如同天和地一般的遥远，数万弟子加上护山大战，也完全不是这天魔的对手，紫鹤山上，一夜之间，尸痕累累、血流成河。”

文老的脸色依然没有半点变化，但他那清冷的声音似乎带上了几分悲凉和悔恨，“关键时刻，正闭关突破圣境的掌宗师兄破关而出，半步圣境的他，和那天魔厮杀了一天一夜，救下了无数弟子，然而师兄毕竟未入圣境，逊了那魔头一筹。当我们赶回来的时候，却正好看到天魔的利爪击碎了师兄的神魂。”

“一万三千零二十六名弟子，致命伤全部在胸前，他们都是在大阵被破的时候被那魔头杀戮而死。一万三千零二十六名弟子，没有一个人是在逃跑的时候被杀的，整个紫鹤门没有一个人辜负了宗门，有罪的只有我和武极乐。因为我们两的自私和贪念，几千年基业的紫鹤门几乎毁于一旦。”

“师兄在油尽灯枯的时刻给我和武极乐留了一句话，‘守护紫鹤门’，师兄的悟性在我们师兄弟中排在第一，只不过每次有了大机缘，他都会让给我们两个，也因此耽搁了他的修为。本来以资质而论，他才应该是第一个踏入圣境的人。”

“魔者，世上万灵的死敌，也是我文自葬心中的一根利刺。你身为天生魔体，一生只能依靠魔气来修炼，我所知道的天生魔体最后都因为力量的诱惑坠入魔道，当我发现你是天生魔体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你，把罪恶扼杀在萌芽中。”

“但我没有，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选择未来的权力，在你选择魔道之前抹杀你，是对人性和天道的践踏。未来在于你自己，如果哪一天你不能守住本心，坠入魔道，我会第一个杀了你，以告慰师兄在天之灵！”

文老的声音变得无比凌厉，浅离殇甚至从他突然锐利的目光中看到了一

丝杀气。

浅离殇深吸一口气道：“弟子明白，若是哪天弟子不能守住本心，在入魔之前，弟子当会自戕以谢罪。”

文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才道：“师兄是一个随和的好人，他死后，我和武极乐才明白，如果丧失了守护的目标，丢弃了本心，仅仅追求更高的境界，成圣也好，突破圣境也好，修真者和修魔者又有什么区别，再高的修为又有何用？”

“这也是我明明知道你是天生魔体，却还愿意做你的师傅，指导你的修炼，普通人会从自己的失败中寻找经验，聪明的人却懂得从别人的教训中吸取自己的经验，以避免他人的覆辙。你的天资远在我之上，我希望你能证明我选择你做我的弟子是对的。”

浅离殇到紫鹤门已有半年，这半年中，文老说的话加起来，也及不上这一晚上文老的爆发，他沉默不语，看着文老。

文老出神一般，整个人矗立在望不到边的墓碑中，过了许久才道：“凭我和武极乐的修为还无法消灭天魔，我们拼尽了全力，将那魔头封禁在紫鹤山的后山，为了看守这魔头，也为了师兄临死前的付托，我和武极乐拒绝了神殿的邀请，留在了这贫瘠的天骄大陆。”

“万物有灵，世上本无善恶，只有利益与立场的区别，魔气也一样。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近日那魔头的魔气汹涌，按照现在的趋势，过不了十年，我和武极乐就很难再压制住那魔头，但你可以，你可以釜底抽薪，一点点地去吸收、削弱那魔头。”

“我要你做的就是去慢慢剥夺那魔头的魔气，不过记住，不要过于靠近那魔头，一则你会遭到守护大阵的轰击，二则过近你的神魂容易被那魔头侵蚀，难守本心。”

“那魔头就在后山镇魔谷，大阵的阵眼是那魔头的武器——镇魔狂刀！”

浅离殇离去很久，文老挺拔的干瘦身躯微微晃动，他似乎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圣者之躯坐倒在他面前的一块无字墓碑前，文自葬干瘦的手掌抚摸在石碑上，自言自语：“师兄，我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如果是你，会怎么做？我培植天生魔体去削弱那魔头，会不会是又一次的养虎遗患？”

“哈哈哈哈，力量，圣者，又有谁能知道，我多么想放弃这一切回到我们三个刚上山的时候？强大，成功？何为成功，又何为强大？失去的已彻底失去，得到的真的是想得到的吗？”

“风飘飘，雨潇潇，何日还家洗征袍。”声音渐小，终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