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于老先生过往

喻搏空在家吃过早饭，先把程满心送到北郊的商业区，然后又开车一个小时去了华平新区，在新区一套带后花园的别墅里，他见到了于善玺老先生。

这套别墅从外面看着极其奢华，但是里面布置却非常简单、舒适。

家里也只有于老先生和一个做饭的阿姨，于老先生介绍说那是他的远房亲戚。

他们一直走到后花园，花园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一条不规则的石板路将花园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树木、藤条、喷泉、石雕，一边则铺满了草坪，搭建了花棚，还有低矮的绿植环绕。

于老先生说这是他去年从国外回来后才买的房子，其实没多大用处，只有这片花园能让他消磨一下时光。

他们坐到爬满红叶的花棚架下面，喻搏空才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把它送到于老先生手中。

于老先生将盒子放在面前的小圆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虽然早就预料到盒子里的东西一定会让他满意，但是看到圆润透亮的黑碧玺手串后，还是让他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容。

他将手串拿出来，非常有仪式感地戴到右手手腕上，之后不住地点头。“好，好！”

都说人到老年后会有小孩子般的心性，喻搏空今天算是看到了。他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沉浸在自己的欢乐当中。

于老先生把每颗珠子都抚摸了一遍，连同那个起到“画龙点睛”的小葫芦，他都认真地抚摸着。

“淑芬，”他嘴里喃喃地喊出这个名字，“这是我百年之后唯一想带走的东西。”

老先生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喻搏空还是听清楚了。他心中不免一声长叹，想必这其中还包含着一个代表着“永恒”的爱情故事。

一阵风吹过，片片红叶落下，让这位耄耋老人更加触景生情，心中无限伤感。

喻搏空用自己的眼睛记录下这一刻，曾经创下过无数辉煌的人，晚景竟也如此悲凉。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先生的胳膊，多少给了他一些安慰。

于老先生慢慢收起飘远的思绪，又把手串取下放回盒子里，盒子重新盖好，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不好意思，回忆起一些往事，失态了！”他非常抱歉地对喻搏空笑了笑。

“没有，没有！”喻搏空赶紧说道，“睹物思人，乃人之常情。晚辈只是遗憾，不能替老先生分忧。”

于老先生看着喻搏空，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我如今这个岁数，所忧心之事只有一件，或许你还真能帮我。”

“晚辈愿闻其详！”

“‘毕桑’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说过？”

喻搏空点了点头。

毕桑曾经是于老先生的合作伙伴。四十多年前，是两人最风光的时候，由他们开采出来的那座蓝宝石矿区，震惊国内外。

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谋取私利，而是带动周边的人一同挖宝，用辛苦的劳作赚取适当的利润。

他们开采出来的优质蓝宝石，不但供应了国内市场，更是出口国外，成为一张非常亮眼的名片。

他们坚持不用大型开采机器，不破坏当地的生态环境，不急功近利，一心只把“开采出优质蓝宝石”作为信条坚持下去。

在那个“开矿成灾”的年代，只有他们赢得了非常好的口碑，上有政府部门支持，下有老百姓拥护。

这种光景持续了十五年之久。

后来有一天，一群“强盗”闯进他们的矿区，拿着一叠文件要他们卷铺盖走人。

底下人不干了，与他们起了争执，还动起了手。他们报警后，有十几个矿工被关了起来。

作为矿主的于善玺和毕桑，为了此事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不是被告知有新的政策，就是被告知他们当初开矿缺少了这样那样的手续。

但其实，他们开矿的时候，按照当时的政策办齐了各种手续。

两个人忙了十多天，终于总结出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有人眼红了！

毕桑一怒之下想找他们拼命，于善玺拦住了他。拼了命也不一定能改变结果，不如好好保重，只要有理想，到哪里都能开辟一片新天地！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那片心爱的矿区，没多久就出国了。

这是一段不能被提起的历史，现在鲜少有人知道。喻搏空之所以了解，是因为他认识一个经历过此事、并且被深深震撼到的人。

“当年我因为身心俱疲，先到国外休养了一段时间。毕桑没有，他很快便在T国加入了一个新的矿区，以三倍于从前的热情投入到了矿石开采中。”

喻搏空提起桌上的茶壶，帮老先生倒了杯茶。他觉得于老先生应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而且肯定和宝石有关。

于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才又继续说下去。

“一晃又三十年过去，他在T国已经建立了庞大的商业帝国，从宝石开采到进出口生意，他打造出了自己的品牌，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桑姆夜峻廊？”这是喻搏空所能想到的T国最有名的彩色宝石的品牌。

于老先生笑着点了点头。

“夜峻廊是非常有名的红、蓝宝石出产地，毕桑在那里拥有自己的矿区，同时还成立了桑姆集团，进行一体化运营。”

听着老生的话，一条清晰的思路在喻搏空脑海中呈现出来。他大概猜出于老生的真正目的了。

“不过我听说……”

“没错，毕桑三年前已经去世，现在桑姆集团交到了他儿子毕旭方手里，也就是外人熟知的桑宝。”

于老先生讲到这里，上半部分就讲完了。他又停顿了两分钟，才说出了非常重要的下半部分。

“毕桑的执念很深，他忘不了自己是如何背井离乡到了T国，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回国，也没有和国内的宝石商合作。但是他的儿子不一样，虽然当初跟随父亲离开时他已经十三岁，记忆中有许多不美好的东西，但他仍然坚信我们国家是值得他牵挂的。”

喻博空轻轻点了点头，他非常能理解他们父子二人的心情。

“这些年，我一直做为他们集团的顾问，在背后与他们共谋发展，很少露面。这次回来，就是想为旭方牵个线、搭个桥，让他顺顺利利地回国发展。”

“那应该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喻搏空有一点激动。

“要回来确实容易，但要找到可靠的合作伙伴，恐怕不容易。”于老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不住地在喻搏空身上打量，仿佛刚刚认识他似的。

接下来他们的谈话就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也是喻搏空二十七年来最高光的时刻。

从于老先生的别墅出来，他的脚步非常轻松，坐到车上时，由于太过激动导致他的双手还在颤抖。

他给程满心打了个电话，问她是不是还在北郊商业区，他去接她。

虽然程满心说不用接，但他坚持过去，这个时候，他最想见的人就是她。

程满心此刻正坐在一家女装店里，和一个老板聊天。

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刚看到程满心进来时，他就觉得她不像是来买衣服的。长成那样、又穿成那样的女人，怎么看得上他店里的衣服。

他的不耐烦引起了程满心极大的好奇心，于是她直接问老板，为什么不欢迎她？

老板看她那么直接，也就不和她绕圈子了，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程满心听后就笑了。“既然你一眼就能看出顾客不喜欢这里的衣服，那为什么进货时不挑选能让顾客喜欢的衣服呢？”

老板自然是说了一大堆客观原因，什么地方太偏僻、客流量少、顾客群体消费能力差等等。如果进货的成本太高，卖不出去岂不赔得更多。

程满心首先肯定他这么算没有错，但是做生意如果一开始就抱着“会压手里”这种想法，那结果必然像现在这样，不太理想。

老板越听越觉得有意思，便邀请她坐到店里，还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聊了起来。

聊天中得知，老板姓冯，他的孩子刚上小学时，他们在临水湾——就是全市有名的烂尾楼，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别说搬进新房子，就连房子什么时候建好都不知道。

头两年他们这些人闹得很凶，闹得上面顶不住了，便把这片即将荒废的商业区免费租给了他们。

这确实暂时压制了他们心中的怒火，因为刚开始时，有上面大力宣传，有媒体帮忙报道，还有慈善机构出手相助，这里确实繁荣了一段时间。

但是这种景象只维持了不到一年时间，上面也没人管了，媒体也不往这里跑了，慈善机构、爱心人士也都露了个脸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里慢慢冷清下来，连原本做好的牌匾“临水商贸市场”从门头上掉下来，也无人问津。

原来的花市、蔬果市场相继关门，到现在基本就只剩下服装和晚上的小吃城。

可他们再也闹不动了。听说那个开发商已经死在了国外，他们的房子恐怕再也没有建成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