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赴死

一个时辰之前。

岳飞率领的斥候小队趁天黑摸到了女真大营附近。

他所在的军队叫做平定军，建军不到半年，许多人都是强征入伍，没有受过训练，更没有任何作战经验，此时距离女真大军不过数里，他们全都已经吓得双腿发软。

“队、队长，前面就是女真大营了，很危险啊，我、我们回去吧……”

岳飞看着身后几人，微微皱眉，但他也清楚，这些人大多是农户出身，怪不得他们。

他犹豫片刻，道：“这样，你们先回营地，我自己去前面看看，记得，一定不要被女真人发现！”

几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恨不得跪下来给岳飞磕头。

岳飞叹息一声，摆了摆手，独自一人继续向女真大营方向行进。

太原被围困九个月，一粒粮食也没有，城内几十万军民，此时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和主将张灏的想法一至，无论如何，要将粮食运进去。

诚然，这样的做法十分危险，五万平定军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都有可能全军覆没，但与太原城相比，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斥候是军队的眼睛和耳朵，他必须摸清敌军的动向，才能保证军队可以顺利地把粮食偷偷运进太原城。

岳飞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草丛里穿行，此刻，他距离女真人最近的营地只有不到两里，甚至能够看清军营之中偶尔闪动的火光。

“夸呼！”

他正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忽然一声大喝从身后响起，一个女真斥候发现了他！

那女真斥候膀大腰圆，挥舞大刀向他砍来。

岳飞抽出自己的朴刀，横在身前。

两刀相砰，发出尖锐的声音，岳飞被女真斥候巨大的力气震退数步。

女真斥候继续向他攻来、

岳飞师从铁臂膀周桐，在江湖上乃是一等一的高手，拉开距离之后，他利用自己的身法步伐，绕到那女真人背后，一刀捅了进去。

女真斥候吃痛，但被岳飞制住，无法转身，竟是一刀洞穿自己的小腹，企图和身后的岳飞同归于尽。

岳飞扭腰闪过，在他的脖子上又划一刀，女真斥候这才毙命。

虽然战斗的过程简单，但岳飞不由感到心底发寒。

一个普通斥候，竟有如此战力，悍不畏死，难怪女真军队所向披靡。

岳飞看着那女真斥候的尸体，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岳飞从草丛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上了女真军人的服装，光明正大地向女真军营的大门走去。

随着距离一点点拉近，岳飞的心跳逐渐加快。

他是武道高手，但在女真大军面前，也只是一只蝼蚁。

在这个时代，个人没有办法阻止历史的洪流。

三步、两步、一步。

岳飞终于跨进了女真大营的门槛，来到的敌人的心脏。

门口的守卫并未对他进行盘问，大概他们也不相信，羸弱的宋朝人，竟胆敢只身来到敌军军营。

岳飞小心翼翼，在军营里来回穿梭，很快便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些东西用稻草蒙着，足有几人高。

他将稻草扒开，发现里面竟然是崭新的攻城器械。

岳飞心里咯噔一声。

女真军队战力强悍，之所以九个月都未能攻破太原城，因为他们只善骑射不善攻城。

如今有了新的攻城器械，如虎添翼。

岳飞心中焦急，却并未慌乱，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他需要再次确认。

他熟读兵书，对安营扎寨的方法十分熟悉，很快便找到了完颜娄室所在的主帐。

营帐之中，完颜娄室正在做最后的部署。

“子夜过后，斜卓率两万人，先从东门佯攻，半个时辰之后，活女再率三万人进攻南门，宋军必定调兵遣将，拼死守卫，响箭为号，我亲自率领最后的一万人和新的攻城器械进攻防守薄弱的北门，三面围攻，太原城必破！”

完颜活女，完颜斜卓等一干女真将领立刻抱拳：“谨遵将令！”

最近，辽国匠人生产的新型攻城器械终于从西京运到太原城下，完颜娄室一直隐而不发，甚至故意小败几次，让太原守军麻痹大意，而今夜军队尽出，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

一旦太原城破，西路军再无后顾之忧，既能掌握潼关，阻止宋朝西军勤王，又可与完颜宗望率领的东路军合为一处，汴梁将不攻自破。

完颜娄室号称军神，从军以来，未尝一败，被太原拖住脚步九个月，早已经不耐烦，他眼神阴郁，道：“通报全军，太原城破，所有人赏赐翻倍，掠取的金银财宝，只需上交七成，城内之人，男子皆杀，女子留为娼||妓，十日不封刀！”

……

为了抗金，岳飞曾和在边关待过的士兵学过几天女真话，虽然不能听懂全部，但几个最重要的词语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子夜、东门、南门、北门，三面围攻！

联想刚刚看到的攻城器械，岳飞已经将完颜娄室的想法猜得七七八八。

太原城有危险！

他必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

“那克铎？！”

岳飞在主帐之外偷听许久，终于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乌拉奇咿多洗？！”

不用通译，岳飞也知道他们在质问自己在做什么。

面对整整一队巡逻士兵，岳飞想也未想，直接夺路而逃。

巡逻士兵一边示警，一边追赶。

就当岳飞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马厩，里面几匹高头大马一看便知品相不凡。

岳飞三步并两步，翻身上马，一刀砍断缰绳，策马而出。

几个女真士兵躲闪不及，被战马一脚踹倒在地。

岳飞反手将朴刀插进马屁股，战马受痛，几近癫狂，一路狂奔，将营门口的路障撞了个稀巴烂。

岳飞不顾那些士兵疯狂的阻挡，正面挨了几刀，就这样冲出了女真大营。

片刻之后，一队人马从女真大营中疾行而出，对岳飞紧追不舍。

这个时候，岳飞的单兵作战能力终于得到体现。

策马狂奔之中，岳飞不断辗转腾挪，那些善于骑射的女真士兵竟被他越拉越远。

行至一片树林，岳飞弃马上树，女真士兵飞驰而过，他才又掉头向女真大营的方向逃去。

他故意选择了与平定军营相反的方向逃窜，不然如果被女真军队发现踪迹，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一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回到了宋朝军营。

守营的门卫见他浑身浴血，马上将带他带到主将张灏帐内。

见到张灏，岳飞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势，道：“张大人，完颜娄室大军有异动，他们想要连夜进攻太原城！”

“什么？！”

听到岳飞这么说，张灏和黄副统领全都大惊失色。

黄副统领急急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岳飞将在女真军营之中的所见所闻复述一遍，张灏和黄副统领全都面色凝重。

女真有了新的攻城器械，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张灏道：“我们要向太原预警，如果他们还采用以前的守城方式，一定会被破城！”

黄副统领皱眉：“如何预警？自从童贯逃跑，太原已经被女真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否则几只救援军也不至于在这干瞪眼。”

沉默片刻，张灏缓缓握紧拳头。

“有一个办法……我们率先向女真军队发起进攻！”

黄副统领顿时瞪大了眼睛：“张大人！你疯了吗？我们只有五万人，还都是新兵，主动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大家丧命。”张灏眼睑低垂，“但是黄副统领，或者其他人，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

黄副统领和一干闻讯而来的将领全都沉默了。

张灏停顿片刻，说道：“太原是汴梁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太原陷落，汴梁就成了没人守护的羔羊，所以太原对于我大宋来说，绝对不止一座城池那么简单，何况里面还有几十万军民，他们已经守卫太原九个月之久，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女真军队入城而无动于衷。”

“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宋朝何以羸弱至此？不瞒各位，我曾经就这个问题思量许久，我认为，究其根本是因为我们……不懂牺牲。”

“几个月前，汴梁城下，数十万勤王军被完颜宗望几万人追杀，旬月前，姚古部将焦安杰谎报军情，致使种师中老将军身死，为什么我大宋屡屡出现这种事情，无他，全都是因为怕，怕死。”

“官、兵畏死到如此程度，不难想象，为何我大宋数百年基业，却被刚刚成立的金朝打得丢盔弃甲。”

“可要想国家想兴旺发达，要想百姓安居乐业，总是需要牺牲的，总要有人去做那些大家都不想做的事情，哪怕是……去死。”

“张灏不才，愿做这慷慨赴死的第一人。”

张灏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击打在一干将领的心上。

宋朝重文轻武，被诟病许久，甚至许多人将宋朝羸弱的原因归咎于此。

平定军由张灏当统帅，其实很多将领心里一开始都有些芥蒂。

但今天张灏终于让他们知道了，读书人，是有骨头的。

场面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岳飞抱拳：“属下愿与大人共同赴死！”

一众将领相识一眼，由黄副统领领头，一同抱拳：“属下愿与大人共同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