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玉龙杰赤（中）

月即别堡，实际上就是乌兹别克堡。

阿布勒哈孜的正妻亡故后就葬在这里，就像蒙兀儿汗国的泰姬陵一样，这里寄托着阿布勒哈孜汗的哀思。

有贵妃的陵墓，就有守陵的部落，还有守陵的军队，以及城堡。

一路上，阿努沙也在思索自己父亲将密会地点放在这里的意图。

“这里是母后的陵寝所在，自己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不可能违背父汗的意思”

若还是以前的阿努沙，自然会老老实实根据父亲的意思会见那人，但见识过大夏国繁华后的他内心却有了一些波澜。

拜祭母后后，阿努沙住进了宫廷，按照他的估计，最多再过半个小时，那人就会到了。

自己母亲的部族实际上出自那人的部落，细究起来自己还是那人的表弟。

在马背后奔驰一个多小时后，还穿着一身铠甲，任谁也会大汗淋漓，阿努沙重新进了浴室。

在进浴室之前，他吩咐宫里的人准备好丰盛的晚餐。

……

沙漠里，一场突发的沙尘暴将一支驼队淹没了。

等风暴停止了，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此时，大量的沙尘依旧悬浮在半空，导致从地面上像天空看时，星光、月色似乎是从一张黑灰色的稀疏地毯上照射下来的。

这是一支人数大约在百人的驼队，当风暴平息后，这些人一个个完好无缺地从沙堆里冒出来了。

又是一阵狂风席卷过来，不过这阵狂风并没有卷起满天的沙尘，它是从遥远的西伯利亚吹过来的，将浮在众人眼前、上空的厚厚的灰尘吹得一干二净。

沙漠里的半空，刹那间又恢复了澄净，红色的沙丘，胡杨木，灌木丛，野草堆又出现了了，毒蛇、野兔、蟹子也开始活动了，在夜色里从沙堆里冒出来时清晰可见。

一轮明月斜挂在半空静静地照着红色的大地，似乎刚才那阵沙尘暴不存在似的，充满了静谧和安详。

“呸呸”

“扑扑”

这是众人在吐出嘴里的沙子以及拍打身上的沙尘时发出的声音。

半晌，众人都汇聚到两个人身旁，一位年约五十上下，身材高瘦、白皙、优雅，一位三十多岁，同样高瘦，不过却满脸络腮胡子，神色也剽悍得多。

“大汗”

随着这声音的响起，意味着这并不是一支驼队，而是一支有着重要人物的队伍。

那位五十岁的高瘦汉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空，半晌才回过头来。

穆罕默德.米尔扎，以前哈萨克汗国小玉兹的苏丹、大汗，哲德乌尔联盟共主！

而那位称呼他为大汗的则是以前我等见过的他的外甥，驻扎在咸海以北的卡思卡尔.巴特尔！那位号称小玉兹独狼的人物。

听到卡思卡尔（突厥语，狼的意思）这话，米尔扎从怀里掏出了一物，那物用金色的链子拴着，正是大夏国出产的高等怀表，他看了看表上的刻度，“继续走吧，我等还有大约半个小时才能抵达月即别堡”。

克孜勒库姆古道，位于咸海附近的大沙漠里，离小玉兹哲德乌尔联盟的核心地带库利萨雷大约千里，是一条只有少数人能够穿越的古道，米尔扎他们正是从这条古道过来的。

大夏国完全掌控小玉兹部落后，已经从库利萨雷往东，沿着以前的图尔盖商道修建了驰道，驰道经过咸海北端，每隔一百里都有驿站，按说从那里抵达希瓦绿洲最为便捷，不过米尔扎却是从这条古道过来的。

看来，阿努沙要会见的神秘人物就是他。

一位前小玉兹苏丹要与希瓦汗国的二号人物、实际掌权者见面，究竟所为何来？

按说米尔扎与阿努沙是亲戚，就算从驰道上大大方方过来大夏国也不会说什么，但米尔扎还是从古道“秘密过来了”。

驼队重新出发了，一百匹骆驼，一百匹战马，穿行在静谧、美的令人炫目的红色的沙漠上，没多久他们就闻到了那潮湿、带着臭味、从小咸海上空飘过来的气味。

……

月即别堡，大浴室。

两个男人坦诚相对。

在朦朦胧胧的水汽中，正是进行秘密会谈的好地方。

黑奴、宫女都退下了。

大浴室的东端是米尔扎，西端是阿努沙，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两丈。

以下是他们的对话：

阿努沙：“苏丹，路上还顺利吧”

米尔扎：“不顺利，我等出发后，每日行走一百里，途中遇到了三场沙尘暴，一场比一场大，最后一场将整个沙丘都改变了，不过真主保佑，我等还是顺利抵达了”

阿努沙：“苏丹亲自过来，肯定有大事相商，刚才我等都用过了饭食，原本是要等你等休息一日再商谈的，不过我到底年轻，藏不住事，只好勉强苏丹连夜商议了”

米尔扎：“哪里哪里，本汗也是忧急如焚，片刻不敢耽搁，实不相瞒，在上一次去麦加朝圣时本汗遇到了您的父亲，曾在一起渡过了愉快的时光”

阿努沙：“也遇到了寇普洛鲁？说吧，大致的情形父汗曾给我说过，需要我国怎么做？”

米尔扎：“……，唉，在说此事之前本汗还是要讲一些事情说清楚。以前，在阿特劳，本汗与你父亲同时向博格达汗致敬时，其实本汗原本是想南下依附贵国的”

阿努沙：“哦？”

米尔扎：“不过瀚海军的发展实在太快，等我想清楚了想亲自南下时，你的父亲竟然北上了，于是本汗也不得不加入到了大夏国，不过当时的情形你也知道，小玉兹是由哲德乌尔联盟与契丹联盟两大部落联盟组成的，里海与咸海之间是哲德乌尔联盟的牧场，以北是契丹联盟的牧场”

“原本两部加起来有五万帐之多，几场战事之后缩减到四万帐左右，每部都有两万帐，你也知道契丹联盟都是以前的蒙古贵族加上康里、钦察部落混合而成的，他们对于真主并不虔诚，除了贵族，大部分普通牧户还是在真主与萨满众神之间来回变换”

“恰好大夏国也是一个以萨满教起家的国度，耶律兄弟正好就坡下驴，你是知道的，与契丹联盟相比，哲德乌尔联盟拥有一些火器，但契丹联盟骑射更为精通，两部的实力差不多，耶律兄弟很早就加入到大夏国那里，大汗也知道，不过当时大汗时刻面临着准噶尔人的压迫，根本没有心思管小玉兹的事情，还一门心思想用土地与大夏国交换火器、铠甲”

“于是我部别无选择，只能……，唉，这些就不说了，我来到这里，是向贵国通报一事”

阿努沙：“哦？”

米尔扎：“大夏国的皇帝、博格达汗尼堪前不久在欧洲的柯尼斯堡发表了演讲，宣称这世界上并没有神祗存在，这样的事情，对于我等信仰坚定的人来说自然无所谓，但对于那些普通的牧户、农户却是天大的事，尼堪的演讲真是针对他们的，他的用心很险恶，就是要将广大的牧户、农户、匠户从我等手里夺过去！最后不费吹灰之力统一整个世界！”

“这是对真主的大不敬，眼下我等正好有一个机会。前不久尼堪来到了锡尔河畔的突厥斯坦，真主啊，那可是我哈萨克人的都城！他来到那里是有原因的，在突厥斯坦到巴尔喀什湖一带，大夏人驻扎了重兵，眼看不是用来对付准噶尔人就是哈萨克人的，前不久，他们在我部抽调部族骑兵，你也知道，我部只有两万户，加入大夏国后有一半被拨入博格拉部，我部只剩下一万户”

“就是这样，他们还是抽调了三千骑，与博格拉部的三千骑一起沿着锡尔河东去了，眼下，驻扎在锡尔河下游克孜勒奥尔达的是一个叫阿金阿的原本是瀚海军后来退役了的索伦人，他的部族迁到了锡尔河流域，并成了西到里海，东到咸海一带博格拉部的管理者”

“根据我的消息，克孜勒奥尔达一直只有三千部族骑兵轮番值守，此时从周围部落抽调部族骑兵后军力差不多能增加到一万五千骑”

阿努沙：“你是怎么知道的？”

米尔扎：“大夏人虽然用心险恶，不过表面上还是很仁义的，他们不会在小部落里抽调人马，只在大部落里抽调，在咸海以北，还有以前迁到这里的蒙古人托音部，然后就是契丹联盟，最后在克孜勒奥尔达附近有被划入到博格拉部的中玉兹诸部，每一部抽调三千骑，加起来就是一万两千人，加上三千常驻卡克孜勒奥尔达的三千骑，这就是一万五千骑”

“根据我得来的消息，瀚海军正在对准噶尔汗国用兵，而突厥斯坦、奇姆肯特的正规军没动，不用说是用来警戒哈萨克汗国的，尼堪亲自待在突厥斯坦，身边只有一个军团肯定不够，自然要从诸部抽调部族骑兵”

“咸海以西就抽调了一万五千骑，在奇姆肯特以北的大玉兹、中玉兹部落，至少还能抽调一万五千骑，若是加上博格拉部的，在克孜勒奥尔达、突厥斯坦、奇姆肯特、怛逻斯一线至少有四万五千部族骑兵”

“他们是用来对付准噶尔吗？不需要”

阿努沙：“那你的意思是用来对付哈萨克汗国的？”

米尔扎：“自然不是的，大夏国再是强悍，也不会同时对两个汗国发动战事，依照他们的能力，就算要灭亡一国，很少有超过三个月的，三个月，也就是诸汗国进行最大动员的时间，等到哈萨克汗国动员起来了，准噶尔汗国已经灭亡了”

阿努沙：“你的意思是，等到大夏国灭亡了准噶尔，接下来就要对哈萨克动手？在此之前，抽调部族骑兵以防哈萨克人提前发动？”

米尔扎：“不是，以大夏人的强横与自信，在灭亡准噶尔人以前，有突厥斯坦、奇姆肯特两个地方的正规军镇守已经够了，他们有精良、威力巨大的火器，守住城堡完全没有问题，还有两万有着可以连发的火器、长枪、骑刀、精致轻便铁甲的骑兵，还都是一人两骑，我知道你一直对希瓦骑兵很是满意，不过若与瀚海军骑兵比较起来，恐怕一个瀚海军骑兵还是能够对付两个希瓦骑兵的，是吧”

雾气中，阿努沙的面色抽搐了一下，这一幕还是被米尔扎捕捉到了。

他继续说道：“于是，这些部族骑兵要对付的对象就很明显了，就是对付像你我这样归附不久的部族的，除了你我之外，中玉兹的克烈部、乃蛮部、阿尔根部、汪古部、钦察部都有不少部落暂时投靠了他们，如今战事一起，他们岂能坐视这些部落在一旁虎视眈眈？”

“抽调之后，既能让这些部落的青壮大为减少，又能随时投入另外的战斗，岂不是一举两得？”

阿努沙：“可大夏国并没有要求我国抽调兵力前去协助？”

米尔扎：“可本汗听说了，博格达汗命令贵国带领大量骑兵南下去攻打布哈拉的，可如今您还在这里……”

阿努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