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夏虫不可语冰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

徒弟固然是要收的，但一晚上的织金洞实在是让新上任的指挥身心俱疲，最后两人约定明天傍晚吃过饭以后门派大殿前见，保底一人收一个徒弟，然后就道了晚安各自去睡觉了。

第二天周六，吕阳和同学有约，叶柔竹就一个人挂着风晚翠在门派里陪玩家聊天。

不知从何时起，栖星宫就成了净土的旅游胜地，风掌门的主要工作内容，已经完全从“xx任务怎么做”变成了“xx景点怎么走”，遇到那种举帮会来观光的，她还会担任导游，领着人家参观。

净土六大门派的地图，各有各的特色，又互补，例如定南镖局是一个接地气的城镇，天涯梦柯则是沙漠里一座不食人间烟火的宫殿，赤城是崇山峻岭间一座封闭的要塞，相对的秀水阁就是洞庭湖畔的一个迎来送往的教学示范项目。

九曜山庄因为有墨家的背景，庄内多机关，还有明白这个ai极高的机甲人，现代感十足；与之相对的，栖星宫就是一个古色古香的世外桃源，从大大小小的建筑到山水景致的设计，都充满了中国式的儒雅和内敛，校服也是低调的黑色，地点多以星宿、节气命名，更添诗情画意。

其中无穷碧已经被列为净土4a级景点，经常有玩家在这儿水、借着荷花荷叶拍照什么的。

而惊蛰则是5a级。

“诸位现在看到的就是栖星宫的著名景点惊蛰瀑布，它因为水声很大，堪比雷声而得名，是个静心的好去处。”叶柔竹介绍道。

她正领着一支临时组建的旅游团在四处游览，起因是两个小号专程过来参观，恰好她无事可做，便答应领她们参观，结果一路上越来越多人加入进来，等走到惊蛰，已经是浩浩荡荡数十人的规模。

都亭侯：“静心？为什么要静心？”

剑气惊鸿：“这还用问，当然是思凡，想念外面的花花世界了呗。入门的誓言你没看？凡入栖星宫者，需抛却前尘过往、俗世烦扰，改头换面，不再过问外界的是是非非。”

我意逍遥：“那只不过是设定，认真你就输了，玩家要是都闭关不出，这游戏还搞个屁。”

马上有对象：“啊啊啊风掌门你们在干嘛？观光吗？我正在找跳崖的那个许锦城，问了好多人都说不知道路啊。”

得，又来一个。

粉红妞妞：“掌门~你这身外观商城里会卖吗？”

风晚翠：“不会。好，想拍照的可以过去拍照，那边有块大石头，穿裙子的女侠请小心坐下的时候不要走光，不想拍照的可以在这边树下阴凉处稍候片刻。”

玩家们闹哄哄地散开，有的去瀑布前面拍照，有的在水里摸鱼，叶柔竹不经意间转头，发现瀑布斜对面的山壁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无情葬月面朝瀑布静静地站着发呆，风晚翠来到她身后：“血不染阁下。”

“掌门。”对于被叫破马甲一事，无情葬月并没有生气，而是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

“观阁下眉宇间愁绪萦绕，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

无情葬月笑了笑，说：“掌门还包心理开导的？我没什么事，就是想一个人静静。”

叶柔竹问：“风少侠没有陪你吗？”

无情葬月眼神一黯，叶柔竹马上明白了：“红尘万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与苦衷，凡事须想开一些才好。”

观光团还在下面排队拍照，叶柔竹便与她并肩站在台子上观看。

过了半晌，无情葬月忽然问：“掌门，你有喜欢的人吗？”

叶柔竹笑笑，答非所问地：“你可知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叫做夏虫不语冰？”

“夏虫不语冰？”无情葬月愣了愣，“什么意思？”

“有一些虫子，春天孵化，夏天成熟，秋天死去，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冬天，和它们谈论冬天的冰雪，它们是不能懂得的。”

无情葬月蔫蔫道：“也是，你长这么好看，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

叶柔竹忍俊不禁：“错了。”

无情葬月：“错了？”

叶柔竹又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大师兄已经参透了星月迷局，成为师父……也就是前任掌门的入室大弟子，他悟性很高，人也勤奋，脾气又好，派中上下几乎无人不喜欢他，他是众望所归的掌门继承人。可你知道吗，他经常一个人到这里来，看着瀑布，一句话也不说。”

“他也有烦心事吗？”

“应该是吧，但很可惜，我也不知道他在烦恼些什么，我那时候只有七岁，还不懂得大人的心事，是在他死后、他们都离开以后，我偶然间路过这里，才想起曾有过这样的事。”

无情葬月低着头，看上去快要哭了。叶柔竹知道她一定联想到了一些和她站的cp有关的东西，这当然也是她说故事的目的，她没有白潇潇那么狂野的脑洞，可以出口成章，只能抛砖引玉，让这位同人界的巨巨自己去联想。

“夏虫不语冰这个名字，也是大师兄起的，可能在他心里，他的烦恼也是像我们这样人无法明白的吧！”叶柔竹将手放在她肩头，安慰地抚了抚。

无情葬月吸了吸鼻子，低声说：“谢谢你，掌门。”

叶柔竹正要说不用客气，眼角忽然瞥见台阶那边鬼鬼祟祟探出几个脑袋，急忙朝那边挥手让他们赶紧走开，这可不是什么八卦的好时候啊。

“我还要陪各派的侠士四处走走，就不打扰你了。”

无情葬月一直背对着楼梯方向，全然不知有人在偷看，就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把好奇跟上来的玩家撵下了台阶，叶柔竹小声警告：“你们听到什么了？不可将偷听来的事说出去，知道吗？”

几个女玩家嘻嘻哈哈地答应了，根本没当一回事。其中一个还问：“风掌门，那个无情葬月喜欢的人是谁啊，你知道吗？告诉我们嘛，万一我们认识呢？还可以帮忙牵牵红线什么的。”

叶柔竹摇摇头：“别人的感情问题，无关的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况且她烦恼的，也未必就是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你们贸然相帮，万一弄巧成拙，岂不是害了她？”

其余玩家也都围了过来，准备去下一个景点继续参观，一片喧闹中，她忽然听见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好恶心”，顿时就一股无名火蹿了起来。

不是常见的恋爱形态，就一定是恶心的吗？

她也曾和朋友们隐晦地提起过自己的感情，当然，并没有说到有妇之夫的话题，仅仅是“我在游戏里喜欢上一个人”，就引来了一片惊叹，甚至还有一个人脱口而出“打游戏的都是宅男，又肥又丑，你喜欢他什么呀，我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恶心吗？明明都没有接触过对方，就擅自给对方贴标签、下判断，说对方恶心……

她的朋友大多是现充，因为有大学同窗的交情在，所以毕业后同城的几个还偶尔聚一聚，但共同语言却是越来越少了。如果被她们知道自己现在隔着游戏同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孩子在谈恋爱，一定会受到嘲笑吧！

而无情葬月要走的路，只会比她更艰难。

一下午就在当导游中度过，中途也不免指导了一些做任务的玩家，甚至还有遇到那种小号打不过精英怪，观光团里的大号主动组队帮忙打了的事，也算是良性生态循环了吧。

吃过晚饭后吕阳回来了，叶柔竹便换成滚来滚去，一上去就看到他抱着木桩发呆。

真的是抱着木桩，因为木桩有很多枝桠，一梦乾坤就像个树懒一样手脚并用地挂在木桩上，瘫痪了似的一动不动。

“……你干嘛？”

“生无可恋，装一会儿死。”

叶柔竹噗地笑了，抽出割鹿开始打那木桩，木桩嘎吱嘎吱来回旋转，要不是游戏里没有离心力，一梦乾坤早就被甩出去了。

一梦乾坤：“这算家暴吗？”

叶柔竹：“你下来我让你尝尝真正的家暴。”

一梦乾坤：“那我不下来。”

两人“你下来”“我不下来”幼稚至极地吵了几个来回，叶柔竹干脆也爬到他隔壁的木桩上挂着装死。

今天的栖星宫人气一般，地图人数一直没超过四位数，新手玩家更是一个都没有，掌门和她的大弟子就在木桩上挂着聊了一个小时的天，直到鹿娇牙来找他们。

【帮会】鹿娇牙：哪儿呢？

【帮会】滚来滚去：木。

【帮会】一梦乾坤：桩。

【帮会】温暖我的梦：……

【帮会】鹿娇牙：你们俩可真行，懒到一个词都要分开打字了吗？

鹿娇牙跑到木桩区，就见他们俩奇形怪状地瘫在木桩上，观察了几分钟确定不是被人揍死在上面了，才敢靠近：“今晚不开团了吗？大家都等着你们呢。”

叶柔竹：“太累。”

一梦乾坤：“太累。”

鹿娇牙：“……”继而难以置信地问：“你们白天干嘛了？”

叶柔竹：“当导游。”

一梦乾坤：“加一。”

鹿娇牙：“卧槽？”

当是时，一个原始外观的正太从传送点方向跑上殿前广场，两具尸体瞬间动如疯兔般蹿了出去，轻功疾跑后踏七星，一左一右将人包围：“你好，拜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