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发难

周五，例行的常委会。按照惯例，开常委会之前由书记召集几位副书记沟通意见，酝酿、确定议题提交常委会讨论。虽然书记办公会是在召开常委会前决定的议题的一种形式，它不是一个决策层次，但是往往很多事就是在书记办公会上定下调子，常委会不过是履行一下形式。就好比由人大任命的政府官员，都是上级党委定下来以后，人大举举手而已。

不过，今天的常委会之前杜汉杰并没有召开书记办公会。一来，除了市长钱东盛和党群副书记沈志平以外，另外两名副书记的心思杜汉杰还没有摸透；二来，此次常委会的议题也是常规的几个，之前都已经经过讨论，以文件在其他几名常委中流转过，按常规在常委会上过一下。

议题一项一项地过着，陈进和上次一样坐在角落里负责会议记录，同时偷偷地观察着与会的常委。常委会上的气氛一如上次，十分轻松，甚至还两次爆发出一阵轻笑，引用一句经常在文件中看到的套话来形容，就是领导班子成员之间团结、和谐，党内气氛民主、轻松、活泼。但是仔细观察，每个常委满面春风的背后，似乎都隐藏各自的心思。

十一名常委，除了军分区政委王克请假以外，实到十名常委，因为有两项议题涉及到人大和政协，政协主席李京文列席会议。人大方面，老书记李伟山如今表现得比较超脱，由人大常务副主任连友农列席今天的常委会。

会议临近尾声，正当杜汉杰准备总结性发言时，沈志平突然举手道：“杜书记，有几项人事调整要讨论一下。”

沈志平的声音不大，却象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正在低头记录的陈进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长长的一条。陈进连忙抬起头，杜汉杰的脸上已经布满了难以抑制的愤怒。开玩笑，书记管人事，沈志平再没有向书记汇报的情况下擅自在常委会提出人事调整这是在**裸地挑战书记的权威。

杜汉杰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新任组织部长高金浩，高金浩的脸上也充满了诧异，显然他也并不知情。

“人事调整？怎么没有从来没有人向我汇报过？沈志平同志，你作为分管党群的副书记，必要的组织程序你不会不清楚吧？”杜汉杰的话说的很重，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在指责沈志平这个市委副书记不称职。

与会的常委们，包括陈进在内都没有想到杜汉杰的反应会这么大，这等于是当众和沈志平撕下脸皮。原本开始游离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沈志平的身上，有些人的脸上表现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沈志平此时脸涨得通红，人就像掉进水中一样，铺天盖地的压力朝他涌过来。虽然和杜汉杰共事近二年，早就知道杜汉杰当市长时是出了名的强势。但是他原来毕竟是组织部长，而且分属不同派系，除了在常委会上碰面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杜汉杰的强势作风也是耳闻而从来没有见识过。此时他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杜汉杰的怒火。

应该说沈志平并不是一个强势的人，以前习惯于追随钱东盛的脚步，但真正当他独挡一面时，却有种挡不住的感觉。勉强抬起头向坐在对面的钱东盛投去求援的目光。

钱东盛目无表情地端坐在那里，沈志平突然的发难就是他一手安排。原本是想在书记办公会上提出的，给杜汉杰一个下马威的同时，他更想试探一下何君明和贾振江这两名市委副书记。但是杜汉杰在常委会没有召开书记办公会。钱东盛由此判断杜汉杰的心里也没底，果断地指使沈志平索性就在常委会上打他个出其不意，一旦通过不但能沉重地打击杜汉杰的威信，而且也能造成即成事实。

沈志平见钱东盛坐在那里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他只得咬了咬牙道：“杜书记，这几项人事调整，在班子调整前组织部就已经对这些干部进行考察过，也和钱市长通过气。原本打算在书记办公会上向您汇报。”说着，看了看一脸不悦的杜汉杰，好象在说，谁让你没召开书记办公会的，没办法我只能在常委会上提出来了。

杜汉杰心里这个气呀，他并不清楚沈志平提出的人事调整是什么内容。心里没底，把握不大，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沈志平自动收回。因此杜汉杰不想就此放过沈志平，面沉似水道：“沈志平同志，你是分管党群的，更应该知道组织性和纪律性，难道不开书记办公会你就不能向我汇报吗？好象你我的办公室都在同一层楼上，沈书记不会忙到连这区区几步路都没有时间吧？”

眼见杜汉杰的步步紧逼，沈志平快抵挡不住了，钱东盛知道此时自己不开口不行了，清咳一声道：“杜书记，志平书记提出的这几项人事调整，组织部很早就酝酿过，当初也跟我通过气，财政局的伍国辉同志这个月就要到点了。接替伍国辉同志的人选必须尽快落实。正巧碰上班子调整，也就耽搁下来了。我看既然现在志平书记提出来了，那就议议吧。”

“是啊，我看议议也没什么不妥。”钱东盛的话音刚落，又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陈进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暗叫不好，连统战部长李德福这个墙头草也站在新梅帮这一边，钱东盛显然是有备而来，就是要打杜汉杰一个出其不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杜汉杰强忍着怒火，财政局局长伍国辉这个月到点他很清楚。因为刚刚接任市委书记，他还想看一看，没想到居然被钱东盛抢了先。财政局局长是下属委办局最重要的一个位子，财政局管钱，组织部管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重要性丝毫不亚于组织部长。

一般来说财政局长不是书记的嫡系就是市长的亲信。现任财政局长伍国辉就是老书记李伟山的人，李伟山之所以临退前没有调整这个位子，就是想让杜汉杰和钱东盛两个人争的。当然谁想得到李系的支持，就要看哪一方开出的价钱高。这就是李伟山的政治智慧，杜汉杰的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现在钱东盛显然有备而来，是不是已经和李系达成了一致？杜汉杰暗自心惊。随着钱东盛和李德福的发言，常委会已经失控了。而且钱东盛手法十分老辣，沈志平是前任组织部长，他本人又是前任分管党群的副书记，他们两人已经相互通过气。现在一个是副班长，一个也胜任党群副书记，尽管没有向杜汉杰这个书记汇报，但是即便杜汉杰反对，他们也完全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

杜汉杰强忍这怒火，他很清楚现在是常委会而不是市长办公会。原先有常务副市长郑志飞的支持，两人又同为市委副书记，面对手下非常委的副市长，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这也造就了他强势市长的名声。但是现在是常委会，每个常委都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力，谁想掌控常委会必须要得到多数的支持，纵然杜汉杰作为书记有最后的一票否决权，但是这个权力却是万万不能滥用的。刚刚坐上市委书记的位子，就不顾多数常委的意见，贸然使用一票否决权，不但会使得自己的威信大打折扣，而且在上级领导也会质疑你的能力。

杜汉杰暗自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刚才他的态度已经很强硬了，但是钱东盛和沈志平毫不退缩。此时，就是有再大的火也不能当众发出来，要不然自己表现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反而落了下乘。杜汉杰的目光扫过宋明涛和高金浩，示意两人出来说两句话，好让他有个台阶下。

宋明涛跟杜汉杰有些时候了，自然心领神会，就在他刚刚想张口说话时，却被何君明抢在了前头。

只见何君明皱着眉头道：“我看志平书记今天的确做的不太妥当，但是既然已经提出来了，我想议议也没有什么问题。”

何君明一向独来独往，先是批评沈志平，而后却又附和钱东盛，让杜汉杰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反观沈志平尽管被何君明当面提出批评，但还是朝何君明投入感激的一瞥；钱东盛也显得意外地眉毛挑了挑。

三名副书记同时赞成议议，即便在书记办公会上也是占有了多数，杜汉杰就是再反对也不得不同意。

“既然何书记也这么说，那议议就议议吧！不过，今天我先给个别同志打支预防针，这次因为牵涉到班子调整，情况特殊。但是以后我希望个别同志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说完，杜汉杰拿起杯子灌了两口水，他的心里实在是憋屈的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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